2020年3月27日,晚上十一点。
江城锦绣大酒店主楼的天台,风比三天前更暖了一些,带着三月末特有的、草木萌发时湿润的土腥气。但夜依旧深,天空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空。
周寻站在天台边缘,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,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。
烟是酒店库存里翻出来的,不知哪个客人遗落在前台的,牌子很普通,红双喜。烟盒已经皱巴巴,里面的烟也有些受潮,点燃时火星明灭不定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平时不抽烟。
或者说,他几乎没有“平时”之外的情绪需要靠烟草来麻痹。秩序、规则、克制,这些是他对抗世界的铠甲,也是他囚禁自己的牢笼。
但今晚,铠甲裂了,牢笼破了。
他需要一点东西,来填补那片突然暴露出来的、血淋淋的空洞。
哪怕只是一根劣质的、受潮的烟。
他吸了一口,烟呛进肺里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咳嗽牵动了还没完全痊愈的肺部,疼得他弯下腰,手撑在栏杆上,指节泛白。
等咳嗽平息,他直起身,看着指尖那点明灭的火星,突然觉得可笑。
连抽烟都不会。
连发泄情绪,都这么笨拙。
他想起三天前的视频会议,想起副总裁那句“暂缓返岗”,想起那两个都是死路的选择。
想起昨天,他不得不开始拟定“人员优化名单”。名单上有老陈的名字,有小郑的名字,有保洁阿姨的名字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,一份生计,一段人生。
而他,要在上面打勾,决定谁留,谁走。
像上帝,像刽子手。
但他既不是上帝,也不是刽子手。
他只是个普通人,一个同样可能失业、可能失去一切的普通人。
烟燃到一半时,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和轻微的脚步声。
周寻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罗志文走到他身边,也扶着栏杆,和他并肩站着。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这些天来他们一直维持的、心照不宣的界限。
但今晚,这半米的距离,像一道鸿沟。
沉默。只有风声呼啸而过,吹动他们的衣角,吹散烟头的青烟。
过了很久,罗志文轻声开口:“给我一根。”
周寻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罗志文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夜色里,他的脸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烟。”罗志文重复,“给我一根。”
周寻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根,递过去。
罗志文接过,又从周寻手里拿过打火机,点燃。
他平时也不抽烟。
或者说,他几乎没有需要靠烟草来支撑的时刻。耐心、细致、温和,这些是他面对世界的态度,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。
但今晚,耐心耗尽了,细致无用了,温和撑不住了。
他需要一点东西,来麻痹那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、冰冷的恐慌。
哪怕只是一根劣质的、受潮的烟。
他吸了一口,烟呛进肺里,同样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咳嗽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,破碎,压抑,像某种绝望的呜咽。
周寻看着他咳嗽的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背,想让他别抽了,想说“我们回去吧”。
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所有的话,都堵在喉咙里。
因为他知道,罗志文需要的不是安慰,不是劝阻。
他需要的,是和他一起,站在这黑暗里,抽这根无用的烟,承受这份无解的沉重。
就像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。
罗志文终于止住咳嗽,直起身,看着指尖那点明灭的火星,突然笑了。
很轻很轻的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荒凉。
“原来抽烟……这么难受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周寻应了一声。
又是沉默。
烟在风里燃烧得很快,火星一点点逼近指尖。
罗志文看着那点火星,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周寻,我收到正式录用通知了。上海那边,月薪一万八,绩效另算,有晋升通道。要求四月十五号到岗。”
周寻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甚至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”
“猎头今天又打电话了。”罗志文继续说,“另一家平台,条件更好,允许前期远程办公,但需要尽快签合同。”
周寻又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罗志文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:“周寻,你希望我去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周寻的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他希望罗志文去吗?
不希望。
他希望罗志文留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