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寻挣扎着坐起来,又喝了一大口水。水是凉的,滑过灼热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舒缓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罗志文发消息,说“我没事,不用担心”。
但手指颤抖,打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最后他只发了一串数字:“667。”这是他和罗志文在做志愿者时约定表示“一切安好”的暗号。
几秒后,罗志文回复:“很难受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
“好。”
凌晨四点三十,社区医生终于打来电话,说已经在路上了,大概二十分钟后到。
周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罗志文。
罗志文回复:“太好了。医生来了就好了。”
周寻看着那句话,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对罗志文说过同样的话。
当时他说得很坚定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而现在,轮到别人对他说这句话。
他打字:“嗯。”
凌晨四点五十,门外传来脚步声,和压低的人声。是社区医生来了。
周寻听见罗志文在和医生交谈,声音紧张但清晰:“他在里面,发烧38度5,咳嗽,乏力。三天前接触过发热患者。”
然后,敲门声响起。
“周先生,我是社区医生。请开门,我们做一下初筛。”
周寻挣扎着下床,戴上口罩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: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医生,和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助手。罗志文站在几米外,戴着口罩,眼睛通红,紧紧盯着他。
周寻只看了他一眼,就移开目光,对医生说:“请进。”
医生和助手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初筛过程很快:测体温(38.6℃),听心肺,问症状,做咽拭子采样。
医生听完心肺后,眉头微微蹙起:“肺部有少量湿罗音,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
这句话像判决,砸在周寻心上。
“是……肺炎吗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疑似。”医生说,“需要做CT确认。我们现在联系转运车辆,送你去定点医院做检查。你准备一下,带好身份证、医保卡,还有简单的生活用品。”
周寻点头:“好。”
医生和助手先出去了,说在楼下等转运车。
房间里只剩下周寻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疑似肺炎。要去医院。做CT。
每一个词,都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:身份证,医保卡,充电宝,充电线,一瓶水,一包纸巾。
收拾到一半时,敲门声又响了。
很轻,很克制。
周寻走过去,打开门。
罗志文站在门外,眼睛更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问,声音颤抖。
“疑似肺炎,要去医院做CT。”周寻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罗志文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,顺着口罩边缘滑落。
周寻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,狠狠疼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想擦掉罗志文的眼泪,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现在是疑似患者,不能接触任何人。
他收回手,轻声说:“别哭。按流程走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罗志文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可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周寻打断他,“我会回来。我答应你。”
罗志文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他用力点头:“嗯。你答应我的,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。转运车到了。
周寻拎起包,最后看了罗志文一眼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酒店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罗志文点头,声音哽咽:“你放心。”
周寻转身,走向楼梯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沉重,孤独。
罗志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抱住自己,终于哭出了声。
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。
而楼下,周寻坐上转运车,关上车门。
车驶入凌晨五点的黑暗里。
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、模糊的城市轮廓。
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罗志文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罗志文发的: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周寻闭上眼睛,在心里重复:
我会回来。
一定回来。
因为有人在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