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寻点头:“603,38.2℃,已经上报,等转运。”
罗志文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看向那条警戒线,看向603紧闭的门,又看向周寻——蓝色的防护服,护目镜,口罩,全副武装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护目镜后,平静,但深处有一种罗志文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还有……疲惫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罗志文问。
“不用。”周寻说,“你回房间,不要在这里停留。表格放前台,我晚点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周寻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现在。”
罗志文张了张嘴,最终点点头,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寻还站在警戒线外,背对着他,身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,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
罗志文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回到房间后,罗志文坐立不安。他打开手机,想看看志愿者群里有没有关于转运车辆的消息,但群里静悄悄的。他又点开新闻,满屏都是疫情数字的增长和医疗资源的紧张。
他想起二十天前的自己,在那个小房间里,对着37.2℃的体温计,被恐惧吞噬。
而现在,603的张先生,面对的是38.2℃,和更漫长的等待。
还有周寻。
那个全副武装、站在警戒线外的周寻。
罗志文突然站起来,拿起手机,给周寻发微信:“周经理,你吃饭了吗?”
消息发送后,他盯着屏幕,等待。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还没。”
罗志文打字:“我给你送点吃的上去?”
“不用。我在忙。”
“那……你什么时候能休息?”
“等转运车来。”
罗志文看着那条回复,感觉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,周寻护目镜后那双疲惫的眼睛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窗外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仿佛能看见,十六楼那条昏暗的走廊里,那个蓝色的身影,一直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晚上十一点,转运车辆终于来了。
周寻陪着穿戴好防护的张先生下楼,送上救护车。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,像一场默剧。
车开走后,周寻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红蓝灯光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夜风很冷,吹在防护服上,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老李走过来:“周经理,回去休息吧。十六楼已经全面消毒了。”
周寻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主楼,他先去专门的消毒间,按照流程脱下防护服、口罩、手套,全部扔进医疗废物桶。然后洗手,用消毒液仔细搓揉,洗了三遍。
做完这些,他感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。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他摘下眼镜,闭上眼睛。
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长时间高度紧绷后,肌肉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。
他抬起左手,想用右手握住它,让它停下来。
但右手也在抖。
两只手,在昏暗的办公室里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张先生上车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和茫然。
他想起罗志文在电梯关门前,那个回头的眼神,是担忧,是心疼。
他想起这二十二天来,每一天的物资清点,每一次的体温记录,每一份的表格,每一次的安抚。
他用力握紧左手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颤抖停止。
过了很久,颤抖终于慢慢平息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。
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显示着那份《突发发热事件处理记录》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22:50,患者已由转运车辆接走,前往指定发热门诊。后续情况待跟踪。”
他坐下来,开始写补充记录:“23:10,患者所在楼层已完成终末消毒。密切接触者(酒店员工)已安排加强健康监测。其他住客情绪基本稳定。”
打字时,手已经稳了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写完,他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
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动。
直到手机屏幕亮起,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。
是罗志文发的:“周经理,车来了吗?”
周寻看着那条消息,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打字:“来了,人送走了。”
发送。
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那就好。你……还好吗?”
周寻盯着那三个字,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轻轻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打字:“还好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又加了一句: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结束。
周寻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但东边的天际线,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、鱼肚白的光。
天,就快亮了。
而他还得继续。
也必须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