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2月5日,立春。
江城的天空依旧灰白,但云层的缝隙里,偶尔会漏下一缕稀薄的、带着暖意的阳光。风还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,但仔细闻,能嗅到一丝泥土解冻的、微弱的生机。
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罗志文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课程数据——出勤率92%,作业提交率85%,比刚开始上网课的时候 好了太多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。咳嗽消失,体温稳定,喉咙不再干痒。社区昨天正式通知解除隔离,那份咽拭子检测报告也出来了:阴性。
虚惊一场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赦免令,把他从长达五天的恐惧牢笼里释放出来。但释放之后,留下的不是单纯的庆幸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沉淀下来的东西。
他想起隔离期间,每天从门缝里伸进来的那只手——周寻的手,稳定,有力,带着饭盒的温度。
想起那碗庆祝解禁的面,清汤,白面,溏心蛋。
想起那句“如果真要去,我陪你”。
那些画面,那些话语,像种子,在他心里悄悄生了根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。是一个江城滞留旅客群里的一条转发消息:
“【武昌区志愿者招募】因社区防控压力持续,现紧急招募第二批志愿者。主要工作:协助物资分发、关爱独居老人、信息登记等。要求:身体健康,近期无发热症状,能服从安排。报名请联系……”
下面附了一个二维码和联系电话。
罗志文点开那条消息,仔细看了一遍。招募范围包括他所在的片区,工作内容看起来并不复杂,但需要外出,需要接触人,需要承担风险。
风险。
这个词现在有了全新的重量。他刚刚从一场“疑似”的恐慌中爬出来,比任何人都清楚,走出这栋建筑意味着什么。
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: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?二十天?还是二十天?每天在房间里对着电脑,在餐厅里沉默吃饭,在走廊里像幽灵一样行走。你看过外面的江城吗?你知道这座城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?
你不知道。你只知道这座酒店,这个房间,这条走廊。
罗志文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酒店后院,空荡荡的停车场,再远处是围墙,围墙外是寂静的街道。偶尔有救护车驶过,鸣笛声在空旷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赎罪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他应该做点什么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他拿起手机,犹豫了几秒,然后点开周寻的微信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,周寻问他:“体温正常吗?”
他回复:“正常,36.5℃。”
很简短的对话,但每天都有。
罗志文打字:“周经理,你在办公室吗?有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发送。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在。过来吧。”
罗志文戴上口罩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依旧安静,但今天,他感觉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。
走到主楼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周寻坐在办公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张复杂的排班表。他今天穿了全套制服,深蓝色的外套,袖口整齐,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眼镜戴得很正,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清晰。
看见罗志文进来,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询问。
“周经理。”罗志文关上门,走到桌前,“我看到一个志愿者招募的消息,在我们片区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招募令。
周寻接过手机,仔细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罗志文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——一个很细微的、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看完后,周寻把手机递还,身体微微后靠,看着罗志文。
“你想报名?”他问,语气平静。
“我……在考虑。”罗志文说,“但想先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周寻沉默了几秒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外出意味着接触未知环境、未知人群。防护物资有限,酒店的口罩和手套只够基本保障。而且,一旦参与,就可能成为潜在传染源,影响酒店其他住客和员工的安全。”
每个点都切中要害。罗志文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,”周寻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罗志文脸上,“如果你真的想去,我可以理解。”
罗志文愣了一下。
周寻继续说:“封城以来,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‘孤岛’里。时间长了,人会麻木,会失去和外部世界的联结。志愿者工作……也许能重新建立这种联结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。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你之前帮酒店对接团购,已经证明你有能力、有责任心。如果你决定参与,我相信你会做好防护,也会遵守规则。”
罗志文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,周寻不是在劝阻,而是在帮他分析利弊。像一个平等的伙伴,而不是一个管理者。
“那你呢?”罗志文问,“你觉得……我应该去吗?”
周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真实,更……像个人。
“我不能替你做决定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看法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看向窗外。灰白的天空,稀疏的阳光。
“我觉得,人有时候需要做点‘超出自己’的事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。为了证明……我们还活着,还能发光,哪怕只是一点微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