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对上了母亲的眼睛。
母亲的异能是精神控制。但母亲的异能并不是无法躲避,她的异能有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,是目光接触。
只要不去看她的眼睛,她就无法对其她人造成伤害。
能毫无阻碍地杀死弟弟和父亲,是陈娇娇提前用冰覆盖住了妈妈的眼睛,趁她们毫无防备时用冰束缚住她们的手脚和嘴巴。
赵洁雅死死盯着面前刚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,这一刻她完全忘记了她是自己的女儿、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,在她眼里,陈娇娇是杀死她心爱的丈夫和男儿的、该死的凶手。
她从来不知道陈娇娇拥有异能,否则、否则她会让丈夫掠夺完她的异能再把她推她出去。
因为丈夫和男儿的错误而将陈娇娇推出去的时候赵洁雅有过犹豫吗?或许是有的。
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养育了八年的女儿,二胎出生前她当然也很爱她,即便有了二胎赵洁雅也不认为自己冷落过这个女儿。
可陈娇娇千不该万不该——
赵洁雅觉得陈娇娇有太多的不该。
她不该有异能,不该有反抗的心思,不该不顺从,不该回来杀了她的父亲,更不该那样残忍地虐杀她唯一的弟弟!
那样小的孩子,全身的血液全部被冰冻,她挣扎开冰块的束缚扑过去的时候,刚刚还对她笑的小婴儿满面青紫地成了一具冰雕。
而她的丈夫,口腔被冰块塞满,心脏被冰锥刺穿。
赵洁雅觉得陈娇娇死不足惜。
她大概有些疯癫了,表情极其扭曲。
陈娇娇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。
她想要喊两个姐姐来救自己,可是、可是,妈妈死死地禁锢住她,阴毒的眼神黏在她的身上,陈娇娇在窒息的边缘陷入崩溃,干涸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来。
为什么?
她明明也是妈妈的孩子啊,为什么要为了弟弟放弃她?为什么弟弟出生后什么都不一样了?
为什么在充满怪物的世界里还要冒险生下弟弟?为什么妈妈要听父亲的话一定要生个男孩?是她不好吗。
她清醒地杀死了弟弟和父亲,却迷失在了在母亲带来的窒息里。
她要死了。陈娇娇清楚地感受到。
吸收了父亲的力量之后,陈娇娇现在的能力足以在彻底窒息之前凝出冰锥刺穿母亲的心脏,或者干脆像杀死弟弟一样冻住母亲脆弱血管。
可陈娇娇做不到。
这是她的妈妈。
她做不到的。
她的命是妈妈给的,如果妈妈一定要她死——
“砰——”
接着是有什么东西刺入皮肉的声音,窒息感瞬间消失。小小的身体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母亲的身体轰然倒地,到失去心跳的前一秒仍然死死盯着陈娇娇。
陈娇娇面露惊恐。
她看见母亲倒下之后,暴露出的人。
是江姰,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。
她活了下来,代价是母亲的死亡。
江姰没什么表情,她强自镇定着,陈娇娇也无法透过这张平静的脸看出她内心的狂乱。
江姰杀人了。
这是自己逃亡之后第一次杀人。
即便是为了救人——现在的她竟然丝毫不觉得愧疚地杀人了。
江姰知道怪物爆发之后很多人都抛弃了道德,为了自保、为了活着或是为了力量而去杀人,可江姰一个人在外挣扎了那么久,除了那个曾经想将她推出去的人,她从来没有真正杀死过谁。
她对上陈娇娇惊恐无措的眼神。
江姰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,此时的江姰丝毫没有想要安慰陈娇娇的想法,现在的她甚至也需要有个人来安慰一下。
她悄悄呼了口气,看着门口的尸体和血迹,想着罗婋应该不喜欢自己家门口留着一具尸体和一滩血。
于是她收起枪,努力平复了下心绪,扛起尸体再次往外走,迈出的脚步不是特别平稳。
“妈妈——”陈娇娇惶然看着母亲被江姰带走,嘴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喃,“妈妈……妈妈!”
她朝着江姰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陈娇娇的脑子里冒出了很多很多的记忆。
她想起弟弟出生前,父亲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,家里除了佣人就只有母亲和她。那时候她会和母亲睡一张床,听着母亲给她讲睡前故事。
母亲偶尔也会亲自下厨给她做一些小食,兴致来了会跟着其她人学着给她做一件小衣服。
那时候她最喜欢每天回家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?是从弟弟的出现,还是更早?
陈娇娇不知道,她只知道那个曾经非常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了。
脚下的什么东西将她绊到,陈娇娇扑在地上,乱石子划破了她的掌心。
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跌倒之后把她抱起来,一边抱怨一边给她擦拭上药了。
陈娇娇大口大口地呼吸,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掉下来,掉在了掌心,晕开了渗出的血迹。
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远处的江姰拿出了一把铁锹,一下一下地刨出了一个坑,最后那个小小的坑装下了母亲的尸体。
陈娇娇耳朵嗡鸣。她的大脑陷入空白,连哭都都忘了,只是愣愣地看着远处小小的坟包。
恍惚中她意识到有人靠进了自己。那人啧了一声,然后小小的身体悬空,陈娇娇看着装着母亲的土坑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*
沾着酒精的棉签擦在伤口上,手掌火辣辣地疼。陈娇娇却没什么反应。
“疼就说。”江姰脸上表情淡淡地瞥她一眼。
她的空间里当然不只有酒精,陈娇娇不是必须疼这一下。但是陈娇娇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。疼痛或许能让她缓过神来,这是江姰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
处理好掌心的伤口,陈娇娇收回手,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,愣了很久才想起道谢。
她的嗓音有点哑:“谢谢姐姐,我没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姰没说什么,拿起工具准备在罗婋生气之前去清理门口的血迹。
衣角被人从身后拽了一下,江姰回头。
“我、我来吧。”陈娇娇说。
江姰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略有些空洞的眼睛上,许久点了点头。她把工具交给陈娇娇,看着她吸了吸鼻子,随后走到门口一声不吭地开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洗门口的血迹。
江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拍了拍陈娇娇的头,从空间里摸了颗糖出来塞进她嘴里。
陈娇娇动作停了一下,依旧一言不发地埋头擦地,江姰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,也没有继续管。
“天黑之前关门。”叮嘱了一句,江姰便上楼去了。
她想起有事要去和罗婋提醒一下。
陈娇娇愣愣地,机械地重复着擦地的动作。
眼泪又流了出来,嘴里的糖似乎也变成了咸味。
妈妈。
她心中不停地重复着这个称呼。
妈妈。
或许她的妈妈在得知弟弟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经死掉了,陈娇娇想。
在那之后存在的,只是弟弟的妈妈,
现在死的也是弟弟的妈妈。
她早就不是她的妈妈了。
天色渐暗。
陈娇娇终于站了起来。她的身上沾着血迹,脸上也有子弹射入赵洁雅身体时溅上的鲜血。
她擦干了眼泪,眼眶红肿,可她的眼里没有了空洞的茫然。
陈娇娇关上了门,转身,也上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