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缺的小屋内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一张床榻,桌上散乱着各种卜算工具和书籍,墙上则挂着一张画满标记的星斗图。在墨朝歌印象里易缺并不是一个邋遢的人,而此时屋内凌乱的环境,也昭示了易缺此时内心的不平静。
易缺抬手在身侧轻轻一拂,一道灵力波动自他指尖扩散,将整个小屋笼罩其中,将内外的声音隔绝开来,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。墨朝歌看出他并不想让旁人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,即便她确信季兰和夙夜并不会刻意窥探,而且她也清楚易缺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,但他仍然选择了这么做,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体现。
易缺在一旁的凳子上落座,面容较朝歌记忆中的样子清瘦了许多,唇色也带着些许苍白。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从何说起,“抱歉,我这里有些乱,我不想耽误你太多的时间,但在告诉你我如今的担忧之前,我想先和你讲讲关于我的故事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墨朝歌轻轻点头没有出声。
易缺似是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,“事到如今想必你也应该知道,我确实与天机阁有着莫大的渊源。”易缺嘴角浮起一抹苦笑,“如你所见我曾是天机阁的弟子,而我的那个师父,便是天机阁阁主居连星。”墨朝歌眸光微动,虽然当初在酒楼遇到居连星时,她便能感觉到易缺的身份并不简单,但如今从易缺口中听到这个答案,让她在惊讶之余又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。
“身为阁主的直系弟子,我们都是由师父亲自带回宗门的,我们每一位弟子之间的无论是年龄还是修为,差距都极大。我以前还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挑选我们的,现在我可能有些明白了......总之,我们之间只以入门早晚来排序,我入门早些所以占了个二师兄的名头。那是我年轻气盛自认天资过人,事实证明我天资确实也不错,所以我修习天机阁弟子所学的天命卷的速度也很快,我对天机阁各种功法的理解很快便超越了同门。师傅当时在所有弟子中最看重的共有三人,师兄易满、我和小师妹易思。”说着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,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。
“也正是这份看重,他破例提前传授了我本只有阁主才能修习的功法,窥天诀。师傅教我这门功法的时候,曾对我说过一番话。他说修炼天机阁的功法心境很重要,之所以有很多功法限制弟子修习,并非是为了传闻中那样巩固阁内高层的地位,而是它们会带来极大的反噬,有的人会无法抗拒窥探天机带来的诱惑。而在这些功法当中窥天诀尤是如此,知道得越多代价便越大,他传授我窥天诀更希望我能明白,天机阁的先人们修习窥天诀所付出的代价,以及这份力量背后所承载的责任。他允许我修行但让我在得到他的允许前,千万不要贸然使用窥天诀卜算天机。”
易缺说到这里笑了笑:“你是不是觉得接下来我就该违背师命酿下大祸了?这么会所其实是也不是。因为窥天诀真的很难,难到即便自认天赋异禀的我,都以为我自己其实是个毫无天赋的庸才。我越是想看清什么,眼前反而越是混沌一片,我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理解其冰山一角。而那是宗门内部又出现了许多问题,这也让我变得更为急躁,于是后来有一天夜里,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运转了窥天诀,希望能看看宗门的未来,并以这种方式加深对窥天诀的理解。”
易缺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睛上蒙着的布条:“我还记得那一瞬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了我的识海,密集庞大的信息几乎一瞬间就将我淹没。紧接着一道天雷降下,未完全开启的护宗大阵为我抵挡了一部分,剩余的天雷击碎了我屋子的防御阵法,好在师父在第二道天雷落下之前赶了过来,强行打断了我的功法运转,不然恐怕我当时就交代在那里了。”
“我只运转了不过数息的时间,就让我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。师父的及时赶到保住了我的性命,但那天发生的事情惊动了阁内许多人,也导致我之后被逐出天机阁,我并不后悔我的尝试,因为我确实从那些画面里看到我需要知道的东西,但我也后悔我的冲动连累了师父,让他不得不承受来自宗门的责难,和弟子们的怨怼,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。”
“可师父他......最后不仅没有怪我,反而在我离宗之际将镇宗神器卜天石的其中一枚给了我。”墨朝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卜天石乃是天机阁的镇宗神器,相传一共有两颗,一颗可观过去,一颗可探未来,居连星竟然将如此珍贵之物给了易缺。
易缺知道她此时的想法自嘲道:“是不是感觉很奇怪,我当时也很不理解,问他为什么。我告诉他我犯下了那样的过错,被逐出天机阁是我应得的惩罚。可他只是摇了摇头,对我说......天机不可泄露,叫我以后莫要鲁莽行事。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......而且即便是现在,我依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。后来我在中域四处游荡,大多数时候连卜算的功法都不用,平日里也就偶尔给人算算鸡毛蒜皮的小事。自从我放下对窥视天机的执念后,心境反而有了不小的提升,进阶的速度比以前都快上了几分。”
“再后来我在一间破庙里遇到了宋天工和吴刚,我们三人相似的境遇倒是让我们有了不少共同语言,相处一段时间后我们便决定结拜为兄弟,并约定找个深山老林隐居其中,从此远离那些烦心事。南域多山自然是我们的首选目标,其中暮落山脉自然是一个极佳的选择。来了之后才发现暮落山脉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的多,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迷了路,然后我便卜了一卦,卦象显示此处会成为我们的归宿,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,我们遇到了季兰,然后在此一直生活至今。”
“天工他解开了一部分心结,告诉我他准备回去一趟,在他离开前我给他算了一卦,卦象显示危险与机遇并存,所以我便让小刚陪着他一起回去,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。他们走后我思考了很久,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回去,至少我还欠很多人一个道歉,所以我给自己算了一卦......我不能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,我只能告诉你这便是我送俟全去见我师父的原因之一。”易缺停止了讲述,将脸转向了墨朝歌的方向,语气郑重地说道:“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接下来的话并非危言耸听,有一部分内容我甚至不能告诉你为什么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易缺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厚黄纸,纸面泛着暗沉的色泽,墨朝歌还未接过便闻到了上面浓郁的血腥气。她眉头微微一蹙伸手接过了黄纸,她指尖轻捻将黄纸展开,只见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字几乎布满了整张黄纸,每一个字却都是同一个字“凶”。
易缺苦笑一声开口说道:“从数月前第一次占卜,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,眼前被同一片血红掩盖,直到我从赤煌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血色,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了,所以我又一次使用了窥天诀......也许是这么多年来心境的提升,虽然消耗不小但我成功了。”墨朝歌看向易缺,明白了易缺如此状态的原因,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感伤与释然,她没有开口催促而是默默等待着。
易缺回过神来继续道:“师父曾经告诉过我窥天是为了让人看清脚下的路,在结果到来之前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,我已知晓了我的命运,可我仍旧不知危险来自何方,但从赤煌身上的血色来看,危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,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直面它的到来,纵使结局不会改变。至于季兰......她和我们不一样,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是一片灰色,但其中暗藏着一丝光亮,这也是我极力劝说她离开的原因。我之前并不确定那丝光亮意味着什么,直到我看到了你们回来,我想那点光明应该是你们带来的。你知道我看不透你们两人的命数,所以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吧,做完之后尽快离开这里,也许不久之后这里就不再安全。”
墨朝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,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会尊重你的决定。我其实很高兴这里能成为大家的归宿,也正因如此我又怎能袖手旁观,毕竟归根结底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么?村子里的事情之后我会安排,但在此之前我想请你帮我算一件事情,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,我不需要你卜算详细的内容,只需要告诉我是与不是。”易缺沉吟片刻同意了她的请求。
片刻后易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,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道:“不可能......这怎么可能......”他猛地转头看向墨朝歌的方向,“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她究竟......”易缺的声音戛然而止,接着他便回答了墨朝歌的问题:“不在,不会......”墨朝歌闻言眼底的忧虑消散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多谢,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易缺长叹一声:“我不知道你还隐瞒了些什么,但你不觉得此事她亦有知晓的权利吗?”墨朝歌轻轻摇了摇头,“在此之前我只是有所猜想,如今从你这里得到了印证,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亲口告诉她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