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,聂听难得在程自脸上看到惆怅的神情。
程家这次的事情确实奇葩,但在这个圈子里也是合理的,他们身处其中,就算有再大的权利也终究甩不掉一个“X氏”的头衔。
在这样汹涌的波涛中就算是充当涟漪,也难免被掀起波澜,做不到遗世独立的平淡。
在巨大的权利地位面前,子嗣也可能会成为棋子,这就是事实。
程自躲不开的命运,指不定哪天就要降临在聂听或席圣朝头上。
听完程自的话,聂听迟迟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不得不承认,程自决定分手,是一个正确的决定,而且是一个迟早、既定的结局。
他竟有些无力了,就像面对自己和纪岁宁的事情一样,哪怕不甘心,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他懂席圣朝的心塞,也懂程自的无奈,因为他花了几个月去想通了自己和纪岁宁的结局,这是同一个道理。
话题终止于此,两人各有心事,拌着咖啡不再启唇。
炽热的盛夏,咖啡厅外蝉鸣不止,被玻璃隔断在了外面,有些沉闷,扰得心烦。
和纪岁宁分开后,聂听曾经想过,他们分开的因素有很多很多,或者说,支持他们在一起的因素只剩下一个“喜欢”,一旦没了这个“喜欢”,他们就注定要分开。
哪怕聂珩不插手他们的事情,这似乎也是迟早的。
就像最开始认识纪岁宁的时候,纪岁宁说,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不应该走到一起去。
——不管是友情又或是更进一步,都是这个道理。
纪岁宁也说过,二人就像站在世界的两端,永远不应该相交的两端,他站在这头,望不见另端,另端同样如此,他们的关系本应该保持这样的平衡,这才是正确的。
而不是扭曲交线,合并了另端,并肩走到一起。
分开是必然趋势,纠缠也就没有了必要。
缘分本来就并不厚重,是愚蠢的世人自欺欺人,妄想永恒,妄想失而复得,才得出了“缘分”的谬论。
他和纪岁宁在不同时间里去到了同一个寺庙,求得的也仅仅只是彼此的平安。
其实,他和纪岁宁都没有妄想过永恒和失而复得,没有奢求过什么“缘分”。
“各位来宾,在这个甜蜜的时刻,我们将进入一个非常有趣有意义的环节,那就是——新娘拋捧花!”
婚礼的观众席一片起哄声,很多年轻人都起身了。
台上司仪笑着主持道:“来吧!单身或已有恋人还未成婚的嘉宾们,速速来到舞台前方,我们马上有请新娘带着这份充满爱的祝福的捧花登场!”
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洋溢着笑容走到台前,手里捧着一捧浅粉色夹杂米白色的花束,台下已经挤了很多人。
他们用手作为喇叭,放在脸颊两侧大声朝着蒋涵喊着。
“涵涵,丢给我呀!”
“哎呀,你个单身狗凑什么热闹呀!”
“你别挤我,这个捧花绝对是我的!”
“涵涵,我是你远在他乡的闺蜜,一定要丢给我!”
……
纪岁宁坐在台下不远处的观众席没有动身,正盘着手里的串珠,一颗颗水灵灵的珠子在指间转动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指节上的钻戒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,随着骨节分明的手的动作正一闪一闪。
“来,再靠近一点!前面的朋友们,不要挤,注意安全啊!好,再靠近一点!我们准备——”
周边热闹的氛围影响下,纪岁宁眼底也漾着笑意,但他不太想参与这些活动,只是静静地坐在边上看着。
司机捏着话题继续道:“来!大家准备!新娘转过去,准备抛啦!”
“三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一——”
一阵欢呼嬉笑声里,这捧花不知在谁手上又被推了一下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最后竟掉到了纪岁宁怀里。
视线聚焦过来,纪岁宁愣了一下。
司仪“呀”的一声,一边往台下走,一边笑着打趣:“看来是这位幸运儿接收到了这份幸福的传递呀!没有上前来参与,是不是已经遇到了美丽的邂逅了?”
说完话时,他已经站在了纪岁宁身边,把话筒递了过去。
纪岁宁起身,笑了笑,“对。”
“哇!恭喜你呀!”司仪扬着眉毛,看见了他指节上的钻戒,又说,“戒指很好看哟!来,上去跟我们新娘拥抱一下,沾沾这份幸福,也祝福你和爱人永远幸福!”
被提及了戒指,他顿了顿,才抬眸看向台上的蒋涵。
蒋涵一袭雪白婚纱,墨色的头发被盘起,上面披着白色头纱,面容和少年时期没有什么差别,此时笑得很开心,正冲他招了一下手,口型说着“上来呀”。
一边的新郎也在招呼着,他还是上去和蒋涵抱了一下,司仪让他分享感言,他摆了摆手说算了。
蒋涵勾着新郎的胳膊,笑嘻嘻地给纪岁宁解围:“他是我以前邻居,本来话就不多,不要为难他啦。”
观众这才同意纪岁宁回到位置上。
纪岁宁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蒋涵婚礼的邀请,这个许久没有联系的人竟托了不少人要到了他现在的手机号,专门给他发了一份请帖。
见到蒋涵时,他有些恍惚,记忆中穿着校服的少女和眼前穿着婚纱的女人身影重合起来,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,似乎又有了很多区别。
婚礼仪式结束后,蒋涵和几个关系好的女孩子聊了一会儿,新郎也正和几个兄弟喝酒,她就朝纪岁宁这边走过来了。
“我看到你的戒指了,好闪哦。”她笑弯了眼睛,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。
纪岁宁笑了笑,拿着酒杯起身和她碰了一下。
喝完酒,蒋涵问:“你是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没你有福气。”
蒋涵笑起来,把杯子放下了,“你什么时候还会说这种客套话了?那是谈恋爱了吧,这种钻戒不可能只买一只吧?”
纪岁宁想了想,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太轻,被婚礼现场的喧闹声盖掉了,他又点了一下头,说:“戒指是一对。”
“早说呀,我请帖只写了你一个人,你要是告诉我,我把她名字也写上,你们可以一起来凑个热闹。”
纪岁宁笑笑没有说话。
蒋涵转了转眼睛,又说:“你最近怎么样?欢欢怎么样?我看你仪表堂堂,肯定赚了不少钱吧?”
他勾了一下唇,淡淡盖过:“还行,欢欢要读初中了。”
“好快啊,当时还是个小朋友。”蒋涵打了个哈哈,又道:“那你女朋友是那边本地人吗?我还挺好奇的,肯定很漂亮,如果可以的话,是不是可以看看照片呀?”
她看见纪岁宁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,还有些不明所以。
他说:“不是本地的,照片可能不是很方便。你近来都还好吧?”
纪岁宁的话很简短,似乎并不想提这些私事,蒋涵垂下睫毛想了想,还是继续他的话题,说:“我都好,丈夫是我大学同学,他对我很好。”
听到她考上了大学,多半是复读了,纪岁宁心里轻微一哽。
蒋涵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凝固,赶忙又说:“我后来去内地读书啦,复读了一年,考上我最喜欢的大学了,过去的早就过去了,我也想通了,不要把别人的过错怪在自己身上。”
纪岁宁沉默了片刻,轻轻颔首。
她抬手拍了拍纪岁宁的肩,说:“没关系的。”
五六年前,医院里最后一面,她凝视着纪岁宁没有说出的那句话,在她二十四岁的婚礼上说出了口。
可纪岁宁知道,怎么会没关系。
蒋涵可以走出去,可以平淡地原谅他,但他不可能原谅自己,这个心结糊在心口已经太久了,他害了十七岁的蒋涵,这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。
无数次自责,他后悔自己要嘴硬,哪怕到后来已经不再留恋这段感情,他也不可能原谅自己。
错就是错,不可能因为谁的原谅,就改变了错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