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。”纪岁宁说,“那件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蒋涵似乎猜到了他会这样说,放在他肩上的手并没有挪开,反倒又拍了拍,说:“真的没关系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真的想通了,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,错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,没有做错的人不应该惩罚自己,我们应该正视这件事,不是吗?我不会忘,但我放过自己,别把自己一直困在那。”
她眼中闪着熠熠的光,坚定而有力。
“现在我结婚了,要迎来我人生的新阶段,而你,你的戒指很好看呀纪岁宁,你也找到了幸福,我们的注意力难道不应该放在眼前吗?未来多美好,世界多可爱,放下过去,才能好好往前走。
我早就走出去了,人要往前看,你也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,”她终于挪开了手,指了指纪岁宁的戒指,“把握好当下和未来,既然你都戴钻戒了,也接到了我的捧花,那我希望下次联系,是你给我发请帖。”
纪岁宁看着她的眼睛,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“行了行了,倒成我安慰你了,我去找她们聊天啦,”蒋涵笑着摆摆手,“你不是喜欢吃甜点吗?桌上那么多,你多吃点啊。”
言毕,她提着裙摆就走了,留下了一个欢快的背影。
纪岁宁慢慢坐下,转着手里的戒指,陷入了沉思。
其实蒋涵说的也对。
哪怕是错,他也早应该往前看了。
自责改变不了什么,与其这样折磨自己,不如把握住当下和未来,努力去感知幸福。
幸福吗?
纪岁宁的视线往下落,直到停留在手上那枚钻戒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摘下这枚已经毫无意义的戒指。
转戒指成了习惯性的动作,金属在指间的摩擦,把原本冰凉的触感变得温热。
某次想彻底和过去告别,把戒指取下来了,却在走神时下意识地做了转戒指的动作,没有摸到东西,低头才看见手指上戒指留下来的印子,安静了半晌,最终还是妥协地把戒指戴了回去。
面对司仪的问题,他下意识就给出了一个回答。
其实他是没有答案的,只是在这样欢乐的氛围下,几乎不做思考的就开了口。
都说他的戒指好看,戒指象征着幸福,可他甚至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一句“戒指很好看”,他们就这么草草的分开了。
原来早在上一次分别,他们就已经见完了最后一面。
给聂听的生日礼物里,卡片上写的“再久一点”,最终还是成为了一句妄想。
“永远”是奢望,可“再久一点”,又何尝不仅次于其。
这些天他控制不住的经常去想聂听,想过去的很多事,又会想,聂听会不会因为他的狠心而倍感失望,会不会很难过,会不会怀念,会不会想找他……
可是又能怎么办呢?这是他权衡再三做的决定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。
他花了好多年都没有忘记母亲那夜的泪眼,花了好多年都没有忘记病床上蒋涵的凝望,想让“过去”那么快过去,谈何容易。
他又要花多少年才能忘记聂听?
他也不知道。
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,分外炎热,阳光烘烤着大地,知了在树荫里整日叫个不停,梨花枯萎的也出奇的早。
声声蝉鸣里,树上的郁郁葱葱终于慢慢被太阳烘变了色,愈发焦黄。
S市的秋季又来了,今年没有了梨花的点缀,街道都变得空落落,只剩下遍地的踩一下会发出脆响的落叶。
渐渐起风,刮起了橙黄色的碎叶,大地很快又被茫茫白雪覆盖,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。
有了聂家在背后的支持,纪岁宁又坐到了几年前的那个位置上,许泽旻那边被聂家几乎毫不费力的除掉了,他也重新联系到于子燃,把于子燃喊回了S市和他一块干。
纪欢欢上了初中,看着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,她和哥哥搬去了S市中心的大房子住,也开始渐渐明白,之前那个聂听哥哥可能都不会再来家里玩了。
愈发阴冷的十二月,下起了薄雪。
纪岁宁出门前,纪欢欢嚷了一句:“哥,戴帽子围巾啊,还有伞别忘了,外面都下雪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折回房间里找帽子和围巾。
翻着翻着,他忽然找出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围巾。
纪岁宁僵住了几秒,又把这条围巾放回了柜子里,另外拿了一条戴上。
再抬头时,看见纪欢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正靠着门框看着他。
“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餐了,你现在去哪啊?”
“就出去溜达一下。”
他说着,往外走的时候揉了一下纪欢欢的头发。
“啊!我刚扎好的丸子头!哥,我说过了不要动我头发!”
纪岁宁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,本想着很长一阵子没有开车了,就把车开出去溜两圈,免得停在那给冻坏了。
他没有开导航,打着方向盘就上路,想着随便溜两圈就回去。
开着开着,他发觉街景愈发眼熟了,直到车掠过一家便利店,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是开回了福业街。
因为签过协议,他是不能回福业街的,纪岁宁犹豫了一下,把车掉头又开出去了。
但思来想去,寻思着来都来了,干脆就停在福业街口,算是打了个擦边球。
他撑开伞下了车。
雪下得不大,有些要停的意思了,他打着伞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会儿,视线到处扫着,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家便利店里坐着的一对母女。
女人应该不过中年,但似乎又不止,看起来有些衰老了,坐在她面前的小女孩看起来年纪还很小,最多不到三四年级,两人正一起吃着面包,有说有笑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眼熟,愈发笃定自己在哪里见过。
那个女人头发很长,因为衰老而有些稀疏的落在肩头,眉目和善,笑起来满是不合年纪的褶子,正看着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。
纪岁宁有些不确定,又走近了一点,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。
就在这时,女人好像察觉到了目光,抬起眼皮看了过来。
两束温热的视线在冰天雪地里隔着一条马路交汇,纪岁宁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一身疙瘩。
他当然是记得这双眼睛的。
这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,饱含泪水,却没有落下一滴泪珠的眼睛。
出租屋,深夜,门缝里,垂着睫毛,失望和绝望聚集在一双瞳孔的眸子,就在几乎十多年后,和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。
纪岁宁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,那个女人似乎也迟疑了一下,但没有认出他来,低下头又和身侧的女孩说了什么,逗得女孩笑个不停,能看见她缺了两颗门牙。
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会不会是认错了?会不会只是长得像?会不会是雪天有些恍惚看错了?
纪岁宁沉思了片刻,还是撑着伞过了马路,往便利店走。
他把伞收起来靠在了门边,抖掉了鞋子上的雪,才推开门走进去。
女人见刚刚对视的那个年轻男人进了店,也没有什么反应,还在和身边的女孩说说笑笑。
纪岁宁担心吓到她们,就没有那么快靠近,只是随便买了碗鱼丸,坐到了两人旁边的桌子。
“妈妈,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吗?一会儿我们要去哪里啊?”
女孩正换牙,少了两颗门牙,说话还有些漏风,听起来很蹩脚。
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是呀,我们回福业街呀。”
“可是还在下雪诶,我们没有伞。”
女人想了想,说:“没关系,妈妈的外套给你披着好不好?”
“不要,妈妈会冷。”女孩眨了眨眼,轻微斜了旁边的纪岁宁一眼,又说,“妈妈,我们能不能找那个哥哥借伞?”
女人顿了顿,没有转头来看,道:“不行哦,那是哥哥的伞,哥哥还要用。”
“可以借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