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是感冒堵着鼻子,呼吸起来有些声音,聂听在床边踮着脚,纪岁宁侧向另一面,他只能看到小半张侧脸,和他身上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的样子。
聂听想,他这样睡着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。
他没忍住,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,走到床的另一侧半蹲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睡觉怎么还皱着个眉头。
聂听不明白这人睡觉还能愁什么,就靠近床沿蹲下来,抬手很轻缓的揉了揉他的眉心。
房间里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隐隐呼啸的风声,指尖浅浅温暖的触觉落在紧锁的眉宇间,他好像抚平了纪岁宁片刻的愁思。
聂听没有认真看过纪岁宁的正脸,面对面的时候,他总不敢。
只有那次的梦里,唇齿相贴的时候,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纪岁宁的脸。
梦里那张让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的脸,现在就静静的在他面前。
聂听思绪混乱,没想再盯下去,最后一秒,眼前的人睁开了眼。
他有一瞬间的窘迫,跟纪岁宁这个距离面对面,他下意识起身后退,却被纪岁宁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“你……”
纪岁宁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……”眼睛刚刚适应晦暗灯光的聂听蓦然静了下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聂听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,倒是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:“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,就直接过来了……”
纪岁宁松开了手,暗中眼睛漪漪的光。
聂听有些局促地开口:“打扰你休息了……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他绕过去,拿上他床头的杯子和药包转身准备走,就听到了身后纪岁宁轻轻的声音。
“以后来不用给我发信息。”
聂听脚步停了一下,他回头看,听到纪岁宁继续说:“你有钥匙的,随时,随你。”
聂听站在黑暗中安静了半晌,一阵后应了一声,纪岁宁就听到他走出去,慢慢把门掩上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感冒药包装袋,又下楼翻箱倒柜的找了很久退烧药,怕又吵到纪岁宁休息,就在二楼外的沙发上坐着,打算中午弄了午餐再泡包药给他拿过去。
听到楼下有动静,他起身到窗边往下瞧,看见几个老太太拿着书或报纸,正站在院子口张望。
“今天又不开门?这孩子是不是还没起。”
“哎呦不可能,小纪起得早,可能今天又出去忙了。”
“年轻人是这样的,最近……”
她们用本地话聊着,聂听听得半懂,见几人转身要走了,他匆匆穿上鞋下楼。
“等一下。”
聂听快了两步,在后面叫住她们,“今天开业的,可以进来坐坐。纪……他不太舒服,我是他朋友。”
回到茶馆,他本想着自己泡的茶她们不一定爱喝,总不能把纪岁宁叫起来吧?没想到老太太们竟然自己拿着茶具泡起茶来,完全把这当自己家一样。
聂听学着纪岁宁平时的样子坐在前台,他看到柜子里有很多账簿,闲得无聊便翻起来。
“小年轻,你叫什么?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用普通话冲他说。
“聂听,”他答,“耳朵那个听。”
老人家一边泡着茶,捣鼓着茶叶,一边跟他聊天。
“以前没见过你,你跟小纪刚认识吗?”
聂听点了下头:“不过我租了三楼,以后会经常在这边了。”
“哦,那很好的。小纪生病了啊?”
“嗯,在楼上歇着,可能晚点会下来吧。”
结束和老太太的对话后,几个老人家围在一桌聊天,用的是方言,聂听来S市还没有多久,只能听懂一些句子的片段。
他大概听明白,几人讨论的是几年前的事。
“虽然只有短短几年,但是那会咱这治安不好的呀!”一个老太手里握着茶杯,眉头飞扬神采奕奕,“尤其是工厂那一片,天天晚上都有人喊着‘打劫啦’‘救命呀’。哎——那会工厂那边都还开着呢。”
“哇那四五六年前的,我儿子还在读大学,放假都不怎么来这边的,说是治安不好,晚上不敢出门的啊。”
“还好,后来工厂那块荒废之后,小纪还跟上面反馈着安排了一下。”
“是哦,那会小纪年纪好小喔,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,早早就没读书了,不然我们这还能出个不错的大学生……啧,他妈妈啊,还有他爸,哎呦,那叫个不负责任哟!他家那些事啊,我都不想说了……”
一个老太太见话头不对,赶紧咽了茶,插嘴道:“哎哟呦哟,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,真是的。”
身边盘着头发,年纪看起来稍小的大妈压低了音量,她“嗐”了一声:“还是可惜那个小……”
“小”什么的,聂听没听清,听上去应该是个姑娘的名字。
“她后面去内地了?这么说来好些年没她消息了,也不知道小纪还有没有跟人家联系。”
一个老人家淡淡摇头,茶杯冒着腾腾热气,她开口道:“难说,看小纪一直独来独往,不像还有联系。”
话题到这戛然而止,几人不约而同开始低着头喝茶。
聂听手里一下一下捏着手机壳,他撑着脑袋,想起来纪欢欢曾跟他提及过一个女孩,说是几年前,纪岁宁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有过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,那女孩还总来家里找他,后来就没有出现过了。
他走着神,好奇却也没有开口问。
老人家的话打断他的思路:“小聂,你不是本地人吧?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喔?”
聂听抬头看过去,摇了摇头。
“这几年再来这边是好一些,现在治安好多了。你来这边租房,是打算在这边发展吗?”
“嗯,我打算在这边做工作室,我是做设计的。”他说。
她们没有再说话,时不时“咔哒咔哒”的磕着瓜子。
“那个……我冒犯的问问,你们刚刚说的,是他之前的女朋友吗?”
他的声音打破了茶馆的沉默,几个老人家看过来,又扭过去相互对视了几眼。
其中那个盘头发年轻些的开口应道:“是啊,好几年前的事了,小纪没有告诉你很正常……哎,这事我们都不会在他面前提的。”
“那她现在没在这边生活了吗?”聂听问。
“多半是,毕竟几年都没见过了。”她神色惋惜地叹了口气,“真可惜,多可爱一小姑娘啊……那年她在市一中读书,名列前茅,我们都以为她很有出息要考好大学的,要不是那些事……”
另一个奶奶伸手挡了挡她,示意她不要提了。
那个大妈也是嘴多,或许是这些东西憋在心里很久,终于有人想听了,她就忍不住想继续讲:“你应该知道小纪很小就接触社会,早早就在做生意挣钱了……”
她说的时候,另外的老人家总在眼神暗示她住嘴,她还是没管,拧着眉头就是讲。
她减小了分贝,对聂听道:“小纪很有经商天赋的,但年纪小,难免经验不足嘛,四五年前,十八九岁的时候啊,给同伴骗了一回,我听说是成本很高的一大批货物被私吞,亏的最后还来找我们借钱还债。”
聂听认真听着,眉头就慢慢蹙了起来。
“你想想,小纪这么坚强独立的孩子都来一家一户的借钱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他当时欠了人家多少……那会,那个小姑娘在读高三。”
“四五年前的治安不行,到处是地痞流氓,小纪总会去学校门口接那小姑娘的,但那两天俩人闹不愉快了,小姑娘让同学给嘲笑了,说是跟小混混谈恋爱啊。哎呦我们小纪哪是小混混嘛!他也是个别扭的孩子,连着几天没去接那小姑娘,就……”
她顿了顿,叹息说:“就出事了,小姑娘给几个我们这片当年小纪欠了钱的地痞子拖去了……最后弄得大学也没考。这些还是那两个跟小纪从小玩到大的小子跟我们说的。”
沉重的话语落在心头,他沉默许久,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,心里暗暗发酸。
纪岁宁总是不肯接受他的付出,不愿认识新的人,也总让他没事少来,聂听之前以为,纪岁宁是在担心他对自己有恶意。
其实不是的,纪岁宁是担心自己会给聂听带去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