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岁宁抬手撑着下巴。
窗外路灯透来的光仿佛想取代月光,照得外面的树叶黄灿灿的,在冬季的寒风里轻轻摇晃着,发出沙沙声。
他起身走到床边,蹲下去在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小的收纳箱,在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里翻出来了一本有些泛黄小册子。
这是他从第一次做生意开始做的记录,记录非常详细,精确到认识彼方渠道、彼方人员详情调查、第一二三次面谈内容,以及交易结果和签合同的照片等。
纪岁宁没有后盾,他除了妹妹从来都是一个人,身边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害他,所以他要事无巨细。
他不得不警惕,他们这些生意里出现一个马虎,小是几万、十几万,大则几十近百万,甚至更多。
将所有东西详细的记录下来,日后也许会派上用场,不论生意线是熟人还是生人,无一例外,但现如今他还是被坑了。
纪岁宁坐回窗台边,开始从头翻记录。
这几次的亏损都有些莫名其妙,最大的共同点是事发突然,让他措手不及。纪岁宁想,明明签合同之前的一切都是按照常规流程来的,一两次的意外算是意外,但半年内一直这样,就不能算是意外了。
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问题……
他心中冒出来一个不太好的想法。
他不能肯定,也不想肯定。
凌晨三点,他坐在月光下花了一个多小时翻完了记录册。
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,从歪歪扭扭的字到清秀干净的字,就没有过一次流程出错。
纪岁宁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直视着检查了自己,可事实告诉他,他自身没有任何问题,他所负责的范围内不存在出现漏洞可钻的情况。
如果这样还能出纰漏的话,真的就只能是内部的人做的了。
他从怀疑到确定。
——有人故意做出缺陷,把缺陷展示给了那些人,让他们有空子可钻。
凌晨的冬夜,除去月光和路灯便再也没有其他光亮。他合上手里的册子,抬头看向窗台上摆着一盆小仙人掌,被光洒下仿佛有了一圈光圈。
发现这一点的时候,纪岁宁最浓郁的情绪并不是愤怒,而是不解。
他扪心自问,对待团队里所有人都诚心,竟然换来一个这样的结局。
纪岁宁沉思了太久,看着月亮被墨色的云遮去又露出,反复被盖去又浮现出来。
他掩着面安静了一会儿,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是谁了,反正团队也解散了,过去再有什么矛盾,以后也不会再想着来坑他了。
凌晨五点,他拿起手机应下了故友介绍的那一单。
这一单他要自己做,他倒是要看看,保密完成的订单还会不会被钻空子出问题,问题到底出不出在他自己身上。
太阳刚刚升起,聂听就接到装修公司打来的电话,问他今天房子里有没有人,可不可以上门开始装修了。
聂听先答应了装修公司那边,此时还没太睡醒,就朦胧着眼给纪岁宁发了条“你今天在家吗?”。
对面秒回他了一句“下午可能出去”。
聂听眼神惺忪的窝在被子里面,手伸出来又冷得慌,实在按不明白键盘,就直接发过去语音。
“今早装修的过去可以吗?我不想过去一趟了,你给他们开下门。”
才睡醒的声音和平时有点区别,聂听也没在意,发完语音手机还握在手里没有熄屏,就又昏昏睡去了。
【shimmer:嗯,行。】
手机那头的纪岁宁听着他的语音,声音有些沙哑,估摸着他才睡醒。
他也才刚刚送完纪欢欢,片刻后,起身去收拾了早餐的盘子,扯了条毛毯就躺在沙发上补觉。
再醒来时,是一楼院子的门铃声。
装修公司的人进来后,便开始按照聂听的安排改造三楼,出于装修的缘故,茶馆这些天也不能正常开张了。
纪岁宁坐在前台,不自觉深沉地叹了口气。
他还在想清晨五点的时候接下的那笔单子。既然那边可以出高价,他就打算把货以正规渠道送去对面,否则风险太大,他一个人没法承担。
一个人完成所有流程会麻烦很多,但他还是要确认,出问题的不是自己。
他沉思片刻,便翻开手机,看到和聂听的聊天框时有点茫然。
——“聂听”拍了拍我。
——“聂听”拍了拍我。
——“聂听”拍了拍我。
……
纪岁宁:……?
他没看明白,发过去一个问号。
聂听一觉又睡到了正午,还是因为窗帘没有拉紧,光线射进屋里把他刺醒了。
他静躺着凝视了五分钟天花板,然后抬手去床头摸手机,没有找到,再一摸,发现压在自己胳膊下。
备注“粉毛火药桶”的给他发了个问号。
聂听一下子清醒了,赶紧点了两下进去。
下一秒,他就看到自己隔一阵子拍了拍他头像的记录。
聂听:??
他赶忙上下划了几下,脑海里完全没有拍拍他的印象,肯定是没熄屏压在手下面误触了,舒了口气,庆幸没有发什么话出去。
【zzZ:睡觉误触了。】
【shimmer:现在过来,我要出门了。】
纪岁宁没有跟着他的话题,倒是通知他过去。聂听收到信息就开车过去了,到院子的时候,他往里面瞅了一眼,纪岁宁应该已经出去了,家里只有两个装修公司的熟人。
他去三楼打了个招呼,准备下楼去茶馆里坐着,路过二楼的楼梯间时,他脑瓜子灵光一闪,脚步突然一顿,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纪岁宁发信息。
【zzZ:你什么时候回来?】
【shimmer:晚上。】
看到准信儿,下一秒,聂听转身上楼。
他拉住一个大哥,“哎,哥,我还想换新二楼的热水器,您们可以弄一下吗?”
“热水器?”大哥想了想,“可以的,今天吗?”
“对,那我再给你们公司打个电话让人带工具设备过来。麻烦你们了。”
言毕,聂听急匆匆的下楼给装修公司打了一通电话。
在酒吧被纪岁宁救了一命,前天他救了妹妹算是回报了,但聂听还一直记着晚秋的那一天,被纪岁宁收留一夜,还没有感谢他让自己有一个临时住所。
这回算是谢礼了。
聂听心情极好,去街头的便利店买了几瓶饮料回来给装修的大哥们。
纪岁宁走的时候似乎没有锁上二楼的门,只是虚掩着,聂听路过时没忍住进去瞧了几眼,就看见那张小沙发上凌乱着一条毛毯。
难不成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?
聂听不明所以,觉得他可能是心情不好,于是暗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正回到茶馆想查东西,就听到院子的门被开了。
茶馆的门被推开,是纪欢欢。
“哎?”聂听看向她,“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”
纪欢欢似乎也在意外他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。
聂听反应过来,以为她还不知道这回事,开口解释道:“哦,你哥哥是不是没有告诉你,我以后要搬来三楼,今天是来看装修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回来拿东西。”她点了下头,绕过他直接上了楼梯。
下楼时,她想起来哥哥告诉她,三个人可以好好相处,便对聂听说:“我回来拿笔袋的,你不要告诉我哥我忘记拿了。”
聂听点头答应她,转念又喊住她。
“你知道你哥喜欢吃什么吗?”
纪欢欢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只跟哥哥和阿旻哥哥,孜然哥一起吃过餐馆,哥哥没有喜欢吃的菜,点的都是阿旻哥哥和孜然哥喜欢的。”
聂听记得那个阿旻,是一开始在工厂看着他的那个人。
“你哥跟他俩关系好啊?”他随口问。
纪欢欢把笔袋塞进新书包里,答道:“我哥就跟他俩关系好,另外那些人都不跟我哥玩。”
聂听想到纪岁宁人缘差,但没想到这么差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”,她坦诚,“不过我哥说了,团队只是团队,朋友跟同事不一样。”
聂听握着手机,没再问她别的问题,看着纪欢欢准备推门出去了,门上挂着的风铃轻轻作响。
纪欢欢忽然回头问他:“聂听哥哥,你能不能跟我哥做朋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