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传尚影视的路上,沈知星看向车窗外,回想着自己的创作初衷。
一个让她久久无法平静的新闻片段。一位青少年,年仅十七岁,竟到晚期肺癌。
病因是长期暴露在二手烟环境之下,他的父亲是个老烟枪,家里、车里,无一处幸免。
她当时盯着屏幕,眉头紧蹙。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反驳,听过太多笃定的谬论。
总有人,或许是出于自我安慰,或许是根本不愿意跳出来,在身边人劝阻时,振振有词地举出幸存者偏差的经典例子。
“哎哟,担心什么!那谁,抽了一辈子烟,喝了一辈子酒,不照样活到九十九?”
“抽烟没什么大害!那些长寿老人就是证明!说不定还有益处呢!”
他们看不见的是,更多因为吸烟早早被肺癌、心脏病夺去生命的人,已经永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。
连同被迫吸入二手烟的妻子、孩子,他们作为无辜者同样在沉默中承受着健康被侵蚀的风险,到最后付出生命的代价,却往往被归咎于体质或运气。
大多数是被健康长寿者无情筛选掉的样本,少数长寿的吸烟者,不过是在残酷概率的游戏里,被过度聚焦的“幸存者”。
这个认知,扎进了沈知星心里。它关乎的不仅仅是健康,更是一种普遍的思维陷阱。
人们太容易依据自己看到的,或是经历过的局部幸存景象,去武断地定义全部,忽略因失败或受害而失声的庞大群体。
《幸存者偏差》便是沉重而清醒的思考中,孕育成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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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尚影视,A座三楼,一号会议室。
沈知星准时抵达时,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,除了导演、制片和选角导演,还有两位投资方的代表。
她的出现,让气氛显得有点凝滞。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裴映寂的关系,难免会有些微妙的谨慎。
“沈老师,这边请。”制片人笑着招呼沈知星坐下,亲自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谢谢制片。”沈知星平静落座,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和剧本。
会议开始,导演介绍了目前接触过的几位意向演员,播放了一些试镜片段。
几位候选各有优劣,争论不下。
沈知星认真听着,偶尔发表意见,态度专业。她没有刻意主导,也没有刻意回避表达观点。
渐渐地,会议室里因她而起的紧绷感消散,重心回归到剧本和角色本身。
门被敲响,助理引着一个人进来。
女人一身香奈儿套装,妆容精致,身姿优雅,是简棠然。
一线女星,家世显赫,在圈内地位超然。
“简老师,请坐。”导演起身招呼。
简棠然目光扫过会议室,在沈知星脸上停留了一会,便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。
简棠然是今天女主演的主要候选人之一。
她气质里与生俱来的骄矜和疏离感,与剧本中出身优渥、却在谎言与真相夹缝中挣扎的女主,有某种奇妙的契合。
讨论继续进行。
轮到讨论简棠然时,导演和制片都给予了高度评价,认为她的演技和外型都符合要求。
简棠然目光投向沈知星,嗓音清冷:“不过,沈编剧,我仔细研读了你提供的部分剧本。有个关于人物行为逻辑的问题,想当面请教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制片和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,神色间闪过一丝紧张。两位投资方代表也坐直了身体,显出浓厚的兴趣。
“简老师请说。”沈知星抬头,眼神专注。
“李予宜在发现丈夫贺望铭,可能参与一桩金融欺诈案后,”简棠然语速平稳,措辞却直接,“她仅凭一些间接证据和她的直觉,就不惜铤而走险,私下拷贝公司机密文件,利用身份窃取关键数据,选择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方式进行调查。”她质疑道,“我不太理解。李予宜受过顶尖教育,拥有理性判断的能力。她在察觉重大嫌疑时的第一反应,为什么不是寻求正规渠道的帮助?”她顿了顿,“请问,这是否有些过于武断,或是故意降低了人物的智商和说服力?”
问题很尖锐,直指剧本核心的人物动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知星身上,想看她如何应对以挑剔闻名的大小姐的诘问。
沈知星合上手中的笔,眼神平静。“简老师提的问题很好,触及了剧本的核心议题之一。”她声音清晰温和,“我们可以先看看李予宜身处的环境……”
“环境我知道,”简棠然打断,“精英圈子,光鲜亮丽。但正因如此,她才更应该相信制度和法律。可她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自我怀疑,而不是直接质问她的丈夫?”
选角导演小心翼翼地插话:“其实我也有点疑惑。李予宜的人设是金融高管的妻子,她应该见过不少商业纠纷。按理说,她对可能存在的违规不该如此陌生和抗拒。”
沈知星点点头,抛出一个问题,并没有直接回答:“各位身边,有没有证据摆在眼前,却依然坚信我认识的他,不是那样的情况?”
会议室静了一瞬,阳光明晃晃的照耀着。
制片轻咳一声:“别说,还真有。我有个朋友,她老公出轨的蛛丝马迹都快拼接出来完整事实了,她愣是给自己洗脑说是误会,直到小三找上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知星问。
“因为,”制片思考着,“她老公模范丈夫的形象,太根深蒂固了?而且她闺蜜圈都夸她老公好,突然说他出轨……好像是在否定她的眼光和生活。”
“这就是幸存者偏差在她认知里的体现。”沈知星接话,“她日常接触的完美婚姻的信息,构成了一个幸存者样本库。关于出轨的证据,属于被筛掉的,或者说是她不愿看见的沉默真相。”
简棠然蹙眉:“可李予宜发现的不是出轨,是可能涉及犯罪的金融欺诈,性质完全不同。”
沈知星继续道:“但认知陷阱是相似的。简老师,假设您投资了一个项目,所有一切无懈可击,但有个不起眼的分析师私下说项目可能有问题,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简棠然沉默一会:“我会让团队去核实,大概率不会相信分析师,因为大多数可靠的信息源都指向正面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知星微微前倾,“李予宜面对的可靠信息源是丈夫多年经营的完美形象,是金融圈对贺望铭能力的公认,是律师朋友基于没有实锤证据的专业判断。李予宜脑海里关于那些微弱说不对劲的声音,只是来自她的直觉和一些碎片线索的指引,在所有幸存者证词面前,太微不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