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裴映寂听见了。他握着她的手随即有些力道的收紧,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,指尖带着凉意,声音和她有过之无不及:“是我。我在,知星。”
沈知星的视线模糊了一下,看着他身上依旧滴水的衣角,鼻尖发酸:“你怎么……不把衣服换下来?”
裴映寂只是摇头,目光寸寸抚过她苍白憔悴的脸,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:“你还没醒,我放心不下。”
短短几个字,解释了一切。他所有的感官、所有的注意力,都系在她身上,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半分。
他眼眶泛红,不是因为疲惫,是因为她所受的苦楚而疼痛。
沈知星想扯动嘴角,给他一个安慰的笑,告诉他,她没事了。
可是脸部发僵,无论如何也做不到。最终,她也只是无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脆弱。
她做不出任何表情,声音轻得一说出口就散了:“去吧……我想抱你。”
裴映寂的心狠狠一颤。他俯身,带着一身湿润的潮气,将一个无比珍重、无比温柔的吻,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。
他发梢凝聚的水珠,随着这个动作,滴落下来,恰好落在沈知星本就被泪水濡湿的眼角。水滴冰凉,与她眼角滑落的滚烫眼泪混合在一起,顺着她的太阳穴,滑入鬓发,消失不见。
他抵着她的额头,低声说:“我马上回来。”他换衣服的速度很快,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,不再滴水。
当他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出来时,看见沈知星已经坐了起来,靠在了床头。
她怔怔地望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,还在隐隐作痛的针眼处。
她目光空洞呆滞,像是失去了灵魂。
唯有眼角不断渗出的、无声滑落的泪水,证明着巨大的悲痛仍在疯狂冲刷着她的内在。
裴映寂快步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轻轻握住了她微微颤抖且依然冰凉的指尖。
沈知星依然没什么动作,只是指节处源源不断的热度,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,把陷入虚无凝望中的她唤醒。
她缓慢地抬眸,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,却慢慢聚集清楚了,他的身影。
她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泪大颗大颗,连成串地滚落,砸在雪白的被单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裴映寂再也无法忍受。他倾身上前,将她整个人,连同她冰冷的双手和滚烫的泪水,连同她颤抖的身躯和破碎的灵魂,一起拥入怀中。
他抱得很紧,却又小心翼翼。他的手掌一下一下,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,她的后背,试图用动作传递无言的支撑与温度。
“知星,我在。” 他低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,声音沙哑坚定,“我在这里,一直都在。”
此刻,任何理智的安慰都显得轻飘无力,任何清晰的语言都难以承载。
他能做的,只是用自己的存在,一遍遍告诉她:你不是孤身一人,我陪你。
窗外,大雨依旧滂沱,雨点用力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连绵不绝的喧嚣。
沈知星在他怀里僵硬了很久,久到她清晰地夺回了身体的感知权。她用尽了全身力气,抬起发麻的双臂,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“……裴映寂,”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破碎的呜咽冲破了喉咙的封锁,变成了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、撕心裂肺的痛哭,“我……我没有阿婆了……我、我没有家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这哭声,是在最信任的怀抱里,彻底的茫然无助与痛苦绝望。
她失去了来处,再次被抛回了命运的荒原。
裴映寂紧紧抱着她,眼眶酸涩灼热。他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灼烧着自己的皮肤,也灼烧着他的心。
他等她这一场崩溃的哭泣,等了太久。悲伤需要出口,痛苦需要被看见、被承接。
他抱紧她,更紧一些,用脸颊贴着她泪湿的鬓发,清晰地说道,穿透她的哭泣:“知星,沈知星,你永远不会没有家。”
他稍稍松开她一些,双手捧住她泪痕斑驳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深邃,翻涌着无尽的心疼,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承诺。
“只要你愿意,”他起誓,“我们随时都可以举办婚礼,随时都可以去领证,拍结婚照。我们就是家。我的一切,会冠上你的姓名。这些,也早就是了。我会永无间断地给你,所有我能给的,世间最好的一切。”
裴映寂把选择权完全交给沈知星,只希望他的女孩,能在这伤痕累累的悲伤中,抓住一点点关于“未来”和“归属”的实感,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港湾,永远为她敞开,只为她存在。
窗外的雨,依旧哗哗地下着,但誓言如同最有力的利器,划破了连绵不绝的雨幕,带来一丝清透微光。
沈知星望着他无比认真的面容,她苍白的脸上,在冰冷荒芜的废墟之下,有什么东西,因为他的话语和体温,极其微弱地、试探性地,悸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重新将脸埋回他怀中,更紧地抱住了他,这是她狂风暴雨中,唯一可以牢牢抓住的浮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