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一思忖大致配色,水叮铛便发觉丝线储备告罄,旁的尚可凑合唯独那胭脂、朱砂、绛紫诸色丝线,短缺得厉害。
水叮铛心中算计,如此她当寻个休沐日至西市采买趟绣线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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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一辆青帷马车驶过都城外的青石官道,轮声辘辘惊起路旁柳枝上的雀鸟。
宫女水叮铛倚着车窗,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莹白手腕,连日在宫中操持宫务的疲惫混着这伯府马车的安稳摇晃,教她昏昏欲睡。直至下颌猛地一点,她方才倏然惊醒。
“哎呀……”水叮铛慌忙执起素绢帕子擦拭唇角,那帕子上还沾着方才在尚食局蹭到的些许杏酪痕迹。水叮铛抬眼望向窗外,见日头虽已西斜余晖仍明灿灿地照着渭水支流的湖面,将一池碧水染成金鳞万点,几只白鹭受惊掠起,翅尖点破粼粼波光,恰似撒开一把碎金。
“真真是……”水叮铛凝望着那些飞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,“瞧着就肥美得很,若是用香蕈、笋丝填馅炙烤,或是用茱萸、花椒腌了串作签肉,定是极妙的。”
她赶紧晃晃头,收起这等不合时宜的念头。作为在宫中任职的宫女,她岂能总惦记着这等口腹之欲。马车此行的终点是临湖而建的伯府别业。这处距都城不远的封地可谓得天独厚,夏日尤为热闹,正是京中贵胄偏爱的消暑胜地。
“明明我家封地也不乏山水之趣,怎就差了这许多?”水叮铛心中暗自嘀咕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,“可是因这能泛舟采菱、冬日可履冰的湖泊?还是因那片白桦成荫、颇得文人雅士青睐的步道?难道我家那方塘、那偶有麂子野彘出没的山林就不成气候?果然离了都城便是不成的。”
但见沿途市镇屋舍俨然,飞檐翘角皆透着雅致,不愧是一等伯的封邑。道旁酒肆飘来炙羊肉的香气,更混着新酿醴酒的甜醇,香气四溢直教人忍不住食指大动。水叮铛回想起自家那偏重牧畜的田庄,虽也别有野趣,终究失之质朴。她轻叹一声随即振作精神,要知今日她可是奉旨当差来的。
想起月前那桩巧遇,水叮铛的唇角便不由微扬。那日她正为万寿节典操办宫妆,忽被尚宫唤至偏殿,谁料等候在彼的竟是当朝三品大员、礼部尚书欧阳临风大人。这位美仪容的中年重臣竟是屏退左右,向水叮铛提出一桩私密请托。
“本官有个私社,名曰'霓裳夜宴'……”当时欧阳临风大人——如今该称他作琬娘,轻抚云鬓,凤目流转,“闻说姑娘妙手,特请相助。”
水叮铛至今记得当时尚宫那张绷得铁青的脸。更妙的是当琬娘明言此事乃私相请托,不必经宫籍备案时,尚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活似吞了枚热乎乎的生鸡蛋。水叮铛心中则不免暗自叫屈:上官吩咐,岂是她这小小宫人能推拒的?
更何况……这等既能赚取例钱外赏赐又可研习妆艺的美差,哪个傻子会拒?
眼下已是水叮铛第三回应召。水叮铛轻抚随身携带的紫檀妆奁,里头整齐排列着螺子黛、玉女粉、迎蝶粉、芙蓉胭脂并各色画眉器具。能将寻常男子妆点成佳人的技艺,着实是令人沉醉。
“水叮铛姑娘,到了。”车夫在外叩厢,侍从摆好踏凳。水叮铛甫下车便见一位面容清癯的管家躬身相迎,身着靛蓝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,俨然是一副世家风范。
“在下恭候水姑娘多时。”管家声若沉钟,教人耳廓微麻。可惜这般醇厚嗓音的主人却是惜字如金,只在引着水叮铛经仆役专用的角门穿廊过院时只交代了几句紧要话。
对此水叮铛颇觉惋惜,她原想多听些这府邸的典故。
只见曲廊回环,廊下悬着各色绢灯,虽说尚未点燃,但远处水榭歌台隐约传来琵琶声,想来是有乐伎在演练。穿过一片海棠林,行至一扇垂花门前,就见悬着块蓝底金粉的木牌,上头绘着缠枝海棠。管家轻叩门环,内里传来问询:
“月下霓裳为何色?”
“乃素魄清辉。”水叮铛从容应答。
“云中仙乐何处闻?”
“在琼楼玉宇。”
暗语方落雕花门应声而开,水叮铛敛衽入内,立时被七嘴八舌的招呼淹没。厅内烛火通明,四角立着青铜仙鹤灯,地面铺着西域来的茸茸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“可算来了!可教我们好等!”一个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的虬髯“淑女”嗔道,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。
“早劝你辞了宫里的差事,来当咱们专属妆师才是!”另一个穿着杏黄半臂的胖大“妇人”接话道,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乱颤。
面对满室着锦裙、戴珠钏的“淑女”,水叮铛垂首致歉:“劳各位久候,是婢子的不是。”
抬眼但见云母屏风映着琉璃灯,玳瑁案几摆满时鲜果馔:莹白的糖渍荔枝、嫣红的樱桃毕罗、金黄的酥山冰点,更有十数位身着各色蹙金绣罗裙的“仕女”——或是腆着肚腩,或是须发皆张——正捏着兰花指品评新到的吴绡。
水叮铛暗自运息,强压下唇角颤动。此等视觉盛宴,总需些时辰适应。一旦待习惯了,反倒觉出几分憨态可掬的妙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