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站点。”

男人似乎意识到他的退避，误以为是本能的害怕，不动声色挡在他面前，平淡道，“别被溅到了，脏。”

温启张了张嘴：“我——”

明长晏猝然反身挥刀。

一劈，一砍。异兽轰然倒地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明长晏收刀，翻身上卡车，“撤！”

温启跟个小跟班似的忙不迭又紧跟大部队。

卡车一转方向，踩下油门，平稳地重新归队。

“行动三队归位，异兽群已清剿。”

“行动三队收到！”

明长晏这才将手从传呼机放下，坐在温启旁边开始不急不慢地擦着刀，突然没由头问：“看清楚了吗。”

温启正盯着刀发呆，闻言眼神聚焦在刀身上倒映的绿色眼眸。

“防线学校教的是破坏异化生物的‘核心’才能完成击杀，但实际情况里，异兽的核心未必是心脏，”明长晏收起刀，漆黑的防护服上只能看出星星点点的深色，“所以真正优先攻击的部位是眼睛——不该叫眼睛了，应该叫辐射源。”

“外置辐射源？”

“异兽是依靠‘眼睛’对外释放辐射的，也是依靠它们分辨同类和敌人。”

难怪异兽的眼睛都像是燃着火似的，原来是一个外置的传感器。

明长晏弹拭了一下衣服上的灰，随口道，“有合适的机会，找轻度侵染的异兽提升一下实战经验。”

温启举起扳手，不确定道：“我，我吗？”

明长晏置若罔闻，“有我在，你不会受伤的。”

敢情他这么轻易允许自己来域外是为了上实战课的啊！

这也太大胆了吧。

“不想？”明长晏的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声响里。

“想，太想了！”

温启说起这种话来几乎就是脱口而出，“你教什么我都想学！”

有作战组保证前进的速度，后续行动很是顺利——除了温启自愿被迫打两份工之外，一切都并无异常。森林里的光线逐渐黯淡下去，树影开始弥漫着橙色的残照，随后车灯接二连三打开，夜幕便悄无声息地降临了。

车队穿过森林，顺利来到B-10据点。中枢选择的据点大约都是废弃已久的建筑群，兴许曾经是城镇，但如今墙体上早已攀满异化植物。唯有一片空地上立着栋三层高的小塔楼，从崭新程度看，应当是曾经的指挥部搭建的。

明长晏刚下车就开始布置各队今夜的值守任务，温启则提着煤油灯去塔楼上维护据点基站。

大多异兽保持了原有的习惯，晚上休息的多。因而夜晚只有作战组的轮流值守，温启这种后勤一般都是分配去安营扎寨休息。

他处理好基站后便走到营帐旁，没钻进去睡，只是将煤油灯放在地上，席地而坐。

漆黑而森冷的高木在据点外沉默地耸立着，俯瞰着这一圈微弱的火光，笼下层玄纱般的浅薄黑影。

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好似方圆几里只有他们这一撮活物。

温启盘腿坐着，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煤油灯里暖黄色的光晕。里头的火苗微微晃动，分明是暖色的，他却不觉得熨帖与安定。

他将手虚虚地拢了上去，热意在手心扩散开，直到感觉到真切的灼烫他才猛地收回手。

“难得见你一个人在。”

一道男声从身后悠悠传来，带着股夜里特有的凉意。温启回过头——

又是宋和。

他转了回去。

宋和同样穿了一身防护服，气色倒是显得好多了，就地坐在他身边，“怎么样，这样的生活习惯吗？”

“宋先生还挺关心我的。”

温启语气淡淡的，“我们应该昨天才认识吧。”

“一见如故，自当挂念。”

宋和说话总是文绉绉的，听着有些叫人厌烦，他叹了口气，“明明我们的目的一致，为什么总是看上去势不两立呢？”

温启撇过头看他，漆黑的眼底一明一暗映照着火光，“目的一致？和你一起搅混水吗？”

“我们不过是方法不同，”宋和摇摇头，“你清楚的，我不认可贝塔计划，也不希望这个计划能执行下去，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……”

“岑小白的事是你安排的吗？”

温启平静地打断了他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陈枝和明长晏是袖手旁观的人，岑续以后怎么办？他在十三四岁的年龄就要面对这样的真相，以后还要想办法在旧城区活下去，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？”

“他的感受？”

宋和倍感意外，又似乎感觉有些好笑，“温启，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关注所有人的感受——我一直佩服你能做到这点，也佩服你可以承接住这么多的情感。”

“一开始我是想过拉拢江白河——因为他不认可贝塔计划，而且他是绝对不会被荒谬的理想说服成功的。”

岑小白不认可贝塔计划——岑小白在宋和、在火烈鸟商会拉拢他的时候就不认可贝塔计划！

温启骤然瞳孔紧缩。

可这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！

林近尧的确经手这项研究有些时日，但温启估摸着大抵也就是三四年的样子，经宋和这么一提醒，贝塔计划的开端很可能追溯到近十年前。

宋和没去注意温启变幻莫测的脸色，受寒似的咳嗽了几声，才又道，“尽管我一直在追寻着各种可能性，但这个方案实在是荒诞，它甚至还想让人的身体里长出辐射的抗性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缓慢道，“林部是怎么敢提出来的？”

温启终于正眼看他了。

“江白河很有原则，但他太软弱，不敢下手，也不敢面对。”

宋和垂眉，“但你不一样，你和我一样有豁出一切的想法。保守、回避、停留，都没办法彻底改变。”

“确实不一样。”

温启脸上惯有的温和全数淡褪下去，在煤油灯的暖光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漠然，他凉凉道，“我会把你绳之以法的。”

“你会这么做？”宋和反问。

温启凝视着他，半晌，笑了，“你想试试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