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外的天有些阴沉,天际卷着层厚重的浓云,不多时应当就要下雨了。
温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,窗外斜斜射入微弱光线,将他的侧脸笼罩上一层冷调的白。
首席。
温启第一次听林近尧提起这个人是在八年前。
这一任首席任职十年有余,是中枢的第六任首席。
果敢、聪慧、高瞻远瞩,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褒义词修饰在这个人身上。
——就和这个人一样灿烂耀眼,闪着金灿灿的光芒。
他当时藏在家里的窗帘后,两手紧张兮兮地攥着布料,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对话两人的一举一动。
首席像是察觉到这点细微的动静,偏过头,话倒是对面前的男人说的:躲在窗帘后面的小孩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位?
他赶紧缩了半边头回去,只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。
是啊,他叫温启。林近尧一身还没换下的白大褂,推了推眼镜,又说:他怕生,我就不勉强他出来和你打招呼了。
首席笑了,温柔又舒朗——小温启记住了嘴角的弧度,悄悄模仿了一遍——然后首席礼貌地维持着距离,朝他笑道:小温吃早餐了吗?
小温启抿着唇,扒拉着窗帘没吭声。
林近尧挠了挠头,略显凌乱的短发下神情有些讪讪,刚准备解释,首席却丝毫不觉尴尬,向他小幅度地挥挥手掌,又道:那我们下次见啦,小温。
再见。他心想。下次见。
门一开一合,留一室寂然。
林近尧送走了首席,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朝他走来。
小温启又往窗帘后缩了缩,神色有些紧张。
林近尧,中枢科研部的部长,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,神情里带着点长久工作的疲态,但眼神里却有一股科研人员特有的劲——那种追根究底、对于真相的执着。
林近尧停在餐桌边上——或许男人一开始就打算停在那儿,朝他招招手,“你放心,我现在没事,来吃早餐吧——是不是饿着你了?首席刚刚有点急事,只能抓紧时间处理了。”
他这才挪了出来,慢吞吞滴走到餐桌边上坐下。
这间三居室很是宽敞,但在他还没来之前只有林近尧一个人住着,另外两间房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实验器材,就连餐桌边上也会随手放着科研记录的手稿——他来了之后倒是收拾干净了不少,至少能无阻碍地吃饭了。
林近尧把牛奶端到他面前,温声细语的,“刚刚那位就是首席,你之前问过的中枢的领导人。”
小温启低头啃着面包,没说话,许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有些长了,遮了点带着稚气的眉眼。
林近尧忽然问,“你想去吗?”
“去哪?”他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去中枢,只要通过防线学校的考核,你可以选择去中枢的哪个部门。”
他抬眼,黑漆漆的眸子观察着男人的神色,见对方不似开玩笑,于是咽下面包后,也认真问,“首席是做什么的?”
“统筹领导,也就是安排我们每天该做的事,比如说……嗯,制定一个方向,如何让整个安全域名副其实运行下去。”
林近尧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,而后失笑,“你不会是想当首席吧?”
小温启摇摇头。
他总是在模仿别人,但只是为了适应环境,他并没那么喜欢成为焦点的感觉。
林近尧放下面包,很是好奇,“那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他想了想,答道:“做个好人。”
林近尧性子内敛,此时也被他逗笑了,“首席不是好人吗?”
“我想做像高手一样能从天而降救别人的好人,”小温启双腿夹着手掌,有些局促不安地又想了想,乖顺道,“不过你也是好人。”
林近尧一愣,像是做出了什么突破性研究似的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:“那你放心去成为一个好人吧。”
“现在没有人会害你了。”
走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温启睁开眼,漆黑的眼底平静地倒映着招待所冰冷的白墙。
这家招待所距离中枢不过几条街,地理环境不算偏远,但得益于四周都是住宅区,因而耳力范围内一片安静。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任何人来往,甚至吃穿用度都依靠治安科的人送达。虽然居住条件尚可,但实在折磨人的心神,若是活泼好动的人在这儿待上一两天都要疯了。
但似乎已经是第五天了。
不过五天。这种死一样的缄默无声于他而言并不算难熬,毕竟当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。
温启正准备合上眼,忽然察觉到这次的动静似乎非比寻常。
——脚步声是有些急促的,但鞋底碾在瓷砖时似乎刻意放轻了动静,但仍然掩盖不住关切似的着急。
不像是陆萧萧。
温启心念一动,紧紧盯着推开的门页,果然见到一片黑色的衣角露了出来。
“部长?”
温启的眉眼间掩不住欣喜,他立马整理好衣服迎了上去,“他们没有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明长晏退遣了门口的安保,一转头,目光立刻就落到他手腕的定位器上,脸色瞬间一沉,“交给我的事情都办好了,什么时候走。”
温启难得没关注他这一连串的神态变化,满脑子就只嗡嗡响着一句话——
还好他没事。
依照中枢条文上的规定,明长晏顶多被停一段时间的工作,然后行程需要报备。虽然不至于像他这样被软禁起来,他也相信戍卫部无法盯住明长晏,但还是不免得担心,毕竟这是让明长晏站队明着反对中枢。
因此明长晏整个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时,温启心情好得很,感觉人也轻飘飘的了,殷勤地给领导拉开张椅子:“我还没办完呢,要见的人还没来。”
明长晏没坐,巡视着房间的布局,“如果陆萧萧不来?”
温启说:“等。”
明长晏神情如常,伸手抹了把桌面,又抹了抹墙面,两指搓碾了会儿,眉毛立刻拧成一团,嫌弃地掏出纸巾擦干净手,“你是打算在这个破地方长住下去了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