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芳的告别仪式是在殡仪馆举行的，上午九点半开始，十一点结束，之后亲朋好友回到小区吃最后一顿丧宴。

瞻仰遗体时，陈昂还是哭了。

父母去世时，他因为年龄小没能看到最后一眼，人死后就是这样吗？

像一截枯黄的木头，到时候又会化成一抔白灰，从此再无法在这世上留下痕迹，只能活在别人口中。

人死灯灭，往事便就此作罢吧。

出殡仪馆，陈昂扯住林序衣角小声道：“序哥，我们直接走吧。”

林序拍拍他手，林溪也听到这话，点头道：“好，我们回家，那跟他们说一声吗？”

陈昂并不想去，但林序拉着他，径直朝夫妻俩走去，陈盛莲抱着骨灰盒，平静地站在车前，高勤在后备厢放东西，三人走到他面前。

陈昂喊了声姑父，高勤回头看着他，唇角扬出个疲惫的弧度。

“小昂，怎么了？”

“我不过去了，直接回云城。”

陈盛莲移过来的目光变得愤怒，听见他说的话冲上来。

“那你滚啊！”她咆哮着，“贱皮子！”

三人被吓到，林序立即将陈昂拉到身后，林溪直接回怼。

“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？开口闭口的贱人，我看最没素质的就是你了。”

陈盛莲瞪着眼睛，转而开始攻击她。

“少了你是吧，你也是贱...”

她话没说完，哎哟一声，被推到地上，林序目光阴沉，死死盯着她，高勤急得大喊，赶紧去扶陈盛莲。

“你怎么推人啊，这是我们家的事，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？”

从副驾跑下来个小女孩，八九岁左右，先是看看倒在地上的陈盛莲，面上浮现担心，冲过来要打陈昂。

林序用力拽住她胳膊，面若罗刹，陈昂从后面挤过来，着急喊道：“序哥，你...你松开她！”

女孩却不领情，对着他破口大骂。

“都怪你，你为什么要回来！你一回来我们所有人都不开心！”

陈昂瘦弱的身体颤抖两下，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。

“伊伊，你...”

高伊的目光仿佛淬着毒，“三年前我就说了我恨你，你为什么还没有死在云城，还要回来？”

这样小的孩子，这样的恶和恨，和陈盛莲如出一辙，林溪握住陈昂的手，温暖的掌心驱散些阴霾旧事，陈昂扬扬嘴角，自嘲出声。

“我死过啊，只是被救了。”

高伊一愣，高勤蹲下身搀扶陈盛莲，闻言也安静下来。

当年的往事，如今回忆起来，疑惑早就大过心痛，最初的高伊，会甜甜地冲他笑，是望北县这个家里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，高伊恨他，说尽与她年纪不符的恶语，逼他走，让他滚。

“那你就该继续去死！”

沉默只是恶的第一步，小女孩眼中重新涌出嫌弃，凉凉开口，林溪真的很想抽她一巴掌。

陈昂冷声道：“可我现在不想死了，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
陈盛莲又开始了。

地上尘土混着雪水，一片泥泞，她跌坐其中，又要开口骂人，林序阴恻恻地打断她。

“我不是陈昂，顾虑你是他姑姑而忍下这些污言秽语，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跟疯了似的一直攻击他。”

陈盛莲被他暴戾的眼神吓到，不仅是她，高伊也被吓到，躲到高勤身后。

高勤扶着陈盛莲起身，双手展开，一边护一个，陈盛莲面皮紧绷，一副你在胡说的样子，林序直接不客气戳破她的心虚。

“你们所住的小区是安置拆迁房，当年陈家共拿到四套房子，一套老太太住着，一套你们家住着，另外一套出租，还有一套当年卖掉供陈昂的父亲在云城买房。三套房子就是你撺掇你幼小的女儿，对陈昂如此恶毒的原因！”

“老太太重男轻女，三套房子的名字都写的陈向安，另外一套写的老太太名字，你恨毒她的偏心，陈昂父母死后，老太太身心受创，这些年，你虽然尽心伺候，但几套房子的户主依然没改成你，按照继承法，有两套房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陈昂，你巴不得和他再不往来，这两套房子就将完全落在你手里！”

高勤满脸心虚，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？”

林序和林溪对视一眼，本来是想了解陈昂住在这里的那三年发生了什么，没想到聊天的那些老太太热情又好八卦，直接挖出这件大事。

再结合夫妻俩对陈昂冷漠又奇怪的态度，不难猜出其中的小心思。

陈盛莲眼眶通红，嘶吼道：“是，我是这样想的，这房子就该属于我，是我，这些年一直照顾她，而你爸呢，上大学买房买车那样不是吸家里的血，我不是陈家的孩子吗？后来他死了，又来你这么个白眼狼，你为什么要来，你们就该一起死在云城！”

林溪气得眼冒金星。

“那时候小昂才多大？没了双亲，来到奶奶家还受你们欺负，你觉得你妈偏心，那就跟你妈闹啊，关他什么事，非得把他逼走，你还是人吗？”

“那他为什么不跟着去死？他死了就没有这些了！”

林溪心脏快要爆炸，疯女人，简直不可理喻！

“你脑子有问题吧，要公平却不敢自己争取，偏偏把过错推给一个孩子，怎么，就仗着陈昂小，好欺负？我告诉你，有我们在，不能够了！”

陈昂默默听着没说话，那三年，无缘由的责骂和体罚充斥着大半在家的时间，只有在学校才觉得好受些，他以为是自己不讨喜，连带着一开始最喜欢他的妹妹也讨厌他，哭着让他滚。

可他从来不知道房子的事，就算现在知道，也不想跟她抢。

泪水滑落脸颊，喉头干涩发紧，他呜咽着，几近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