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盛莲被高勤扶着出去,陈昂这才发现她膝盖好像出了问题,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,比起三年前,这个姑姑憔悴很多,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快五十。
见女儿走了,周芳转动脖子,浑浊的眼睛看向陈昂,两人隔着距离相望,渐渐的,她的眼眶里竟泛起泪光。
“向安,向安,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吗?”
陈向安,这个名字好像都是上辈子听到似的,陈昂站在原地没动,周芳泪流满面,苍老的喉咙发出含糊的哭腔。
陈昂无法言说此刻内心的感受,比起眼前脆弱哭泣的可怜模样,他竟更希望周芳还是记忆里咒骂他,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他的凶狠样子。
不该是这样的,她的眼泪表示她有委屈和痛苦,而他的恨意在这眼泪中分崩离析。
周芳还在哭,陈昂走到床边坐下,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,眼珠被泪水打湿后明亮了些,顺着陈昂的动作一路追随,周芳眼里尽是不舍。
陈昂轻柔的擦着她眼角,“我不是陈向安,我是陈昂。”
泪水被擦干净,陈昂看着安静下来的周芳,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哭呢?”
周芳的神情倏的一变,眼神清明又狠毒的盯着陈昂,破口大骂。
“是你,是你这个小畜生,你终于肯回来了。”
陈昂道:“陈盛莲说是你让我回来的,我回来了,有什么事吗?”
周芳一副被气恨的样子,干枯的双手死死扯着被角,骨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我要死了,我要带你一起去死!”
陈昂纹丝不动,平静道:“我凭什么要去死?没有人能决定我的生死。”
周芳气得浑身哆嗦,挣扎着想起来打陈昂,一如以前任意打骂他那般,陈昂微微避开她挥来的手,软绵绵的没什么劲儿,但还是感觉出其中滔天的恨意,以为早就冰冷的心,还是抽疼一下。
就恨他恨到这个地步吗?她爱自己的儿子,却不爱这个和儿子流着同样血液的孙子?
发黄的眼球变得通红,周芳继续挥舞着手想抓他,陈昂索性直接起身。
“既然这么不欢迎我,何必喊我回来!”
他转身想走,周芳嘶哑着嗓音在床上大喊,那么瘦弱的身体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声音,恨入骨髓。
“贱人,叶晓声你这个贱人,为什么要拉着我儿子一起去死,你有什么资格?”
陈昂沉默的听着,吼完,周芳直喘粗气,像动物濒死之时的哀嚎,脆弱却无法忽视,强势的钻入耳中,企图勾起怜悯。
片刻,她又如迷茫的小孩嚎啕大哭。
“向安,我的向安,妈妈来找你了,你等等妈妈...”
房间里响着凄楚的呜咽,陈昂眨眨发酸的眼睛,又回到床边,剧烈的喊叫和动作夺走周芳大部分的力气,她瘫在床上,眼眶通红,泪水再次流了满脸。
“小昂,对不起,那么冷的冬天,你怎么一个人就跑走了呀?我到处找你,他们都说你不要奶奶,跟你爸一样消失了。”
“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啊,可为什么你身上还留着那个贱人的血,我不甘心,呜呜,还我儿子,把我的儿子还给我!”
周芳神情癫狂,又想朝林序扑过来,但她已经没有力气,浑身开始抽搐,漆黑的眼珠像两口深坑,想将陈昂拖入其中,活活掩埋。
“你为什么是那个贱人的孩子,你不该活着,你该像我这样痛苦!”
“当...当年,死的该是你和那个贱人,为什么是我的儿子啊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怀念说:“你有一双跟向安一样的眼睛,是我不甘心,对不起,奶奶不是故意要打你的,我错了小昂,你可以原谅我吗?可以原谅奶奶吗?”
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,目光死死落在陈昂脸上,陈昂犹豫着,还是慢慢握住,这双手干燥冰凉,只掌心有点温度,但正在疯狂流失。
周芳的眼球逐渐涣散。
“姑父,姑父,陈盛莲,快来,你们快来。”
陈昂慌张大喊,两道人影冲到床前,陈盛莲的眼泪夺眶而出,“妈,妈,你怎么样?妈,你看看我。”
周芳直勾勾盯着天花板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向安,我的向安,妈来找你了,妈...这就...来找你...”
陈盛莲趴在周芳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妈,你看看我,我也是你的孩子啊,为什么你只在意哥哥,为什么从来就看不到我啊?”
周芳的呜咽越来越弱,直至没了声音。
窗外,细雪纷扬,屋里一个苍老的生命溘然消失,天地空荡,安静之下更静。
就这样离开了吗?昏黄的灯光照得陈昂恍惚,耳边是细弱的哭声,接着,哭声也没了。
陈盛莲麻木着脸用袖子擦擦眼睛,又抽出纸巾给早已闭眼离开的周芳擦眼泪,泪痕早已干涸,但她还是擦得很认真。
“妈,一路走好!”
兄妹俩驱车赶到陈家时,是第二天临近中午,难得下雪的城市,昨晚突然飘来场大雪,天地白茫一片。
这里是云城下属一个叫望北的县城,老小区的单元楼前,空地上支起大棚,棚里零星坐着几位老人在说话,林序一眼就看到坐在灵堂前的陈昂。
他头上包着白布,蜷缩在小凳上,眼神呆滞,面色惨白,像极去年在院子里见到他时的状态,林序的眼圈瞬间红了。
元旦那天,他们四人去商业街跨年,烟火中,陈昂突然抱住他,在他耳边大喊:“新的一年,我陈昂要开始全新的生活,要努力要自由,要为自己而活!”
那样明媚的笑脸与如今的苍白重合,林序快步走进棚里,声音轻柔,生怕惊吓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