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着眼,望向天空,阳光模糊成一片光晕。
她好像看到了两个穿着警服的身影,站在光里,朝她轻轻伸手。
一个清瘦温柔,一个沉稳坚定。
她想笑,却再也没有力气。
眼皮缓缓垂下,安静地、彻底地沉睡过去。
医护人员呼啸而来,闪光灯亮起,人群围拢又散开。
没过多久,现场被清理干净,血迹被高压水枪冲散,仿佛那朵血花从未出现过。
街头很快恢复如常。
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,灯火逐次亮起,城市的夜晚如期降临,喧嚣、繁华、安稳、热闹。
行人步履匆匆,说笑、赶路、玩手机、谈天说地,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停留,没有人知道刚刚在这里,曾有一个记得英雄的女孩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没有人再记得江暮知。
没有人记得,那个曾经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,烈士之子,一身正气,耀眼夺目。没有人记得,他在爱人被强行调走的四年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扛着双相情感障碍,忍着胃癌撕裂般的疼痛,手腕划满一道又一道伤疤,一个人在深夜崩溃、吐血、自残,却只对远方说“我很好”。
没有人记得,他在生命最后一刻,还在笑着分析案情,还在温柔地劝爱人“忘掉我”,还在许下下辈子的约定。
没有人再提起温识遇。
没有人记得,那个为了不拖累爱人,甘愿远赴偏远小镇,一守就是四年的刑警。没有人记得,他曾一步一叩首,从山脚跪到寺庙佛前,把自己的命、前途、运气全部奉上,只求神佛饶江暮知一命。
没有人记得,在那个暴雨倾盆的码头,他为了保护整座城市、保护无辜的人,毫不犹豫扑向烈性炸药,用身体挡住死亡,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。
没有人记得,他回来,是为了赴约;他牺牲,是为了兑现承诺。
他们曾以命相搏,以骨血相守,以忠诚立世。
江暮知为正义燃尽生命,温识遇为信仰粉身碎骨,他们把彼此刻进骨血,把黑暗挡在身后,照亮过一整座城市的黑夜,守护过无数个像楚思念一样无辜的人。
他们在盛夏相识,在盛夏相爱,在盛夏分离,也在盛夏,彻底落幕。
可时光最是无情。
风一吹,火一熄,所有热烈、所有坚守、所有情深义重、所有牺牲奉献,尽数成灰。
无人铭记,无人提及,无人再为他们驻足,无人再为他们红着眼眶。
城市依旧明亮,夜晚依旧安宁。
万家灯火,三餐四季,人们安稳生活,欢笑奔波,上学、上班、恋爱、结婚、老去,仿佛那些黑暗、挣扎、鲜血、牺牲、生死与共,从未发生过。
仿佛那两个年轻的刑警,那个记得他们的女孩,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。
只有风偶尔穿过寂静的墓园,拂过两块并排的墓碑,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迟来太久的告别。
他们爱过,活过,拼过,等过,痛过,守过。
他们把最滚烫的青春、最纯粹的爱意、最炽热的忠诚,全部献给了彼此,献给了这座城市。
最后,被世界轻轻遗忘。
街头人来人往,灯火如常,昼夜交替,岁岁年年。
江暮知享年24岁,温识遇享年26岁
一切都在往前走,一切都像没发生过。
只剩下墓园深处,那两尊冰凉的石碑,和一地无声冷烬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