盅身细腻润滑,传出汤羹煮得恰好的温度。小盖压得严丝合缝,但淡淡的香气还是从盖子边缘逸散出来。
一想到这香味从何而来,陈清持胃里就一阵一阵往上反酸。
她拿不住,趔趄着去道旁,弯腰要吐。
一只手扶住她。
紧接着,又接过即将掉下去的小盅。
“陈小姐啊,这东西你暂时用不上,先不要好奇了。”周咸与抽回手,权当没见她的异常,端稳了汤药,自己要去给浮枝寒送。
陈清持想也不想,就伸手要将它打翻,另一只手死死钳住她,扭头去看。
是汪良朝。
他迎着光站,早晨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。手上力道用得极重,不仅抓住了她,还在把她往后扯。
“想清楚再做事!”传音第一回带上气愤的意味,“你打翻了这一碗,是要寿城再死一对母子吗?!”
陈清持咬紧牙,恨恨地看他。
“嘶——哎呀!”前面传来周咸与的声音。他端着汤碗,要还给那对佣人,手却一时没拿稳,将汤药全泼洒出去。
他摇摇头,盯着地上煮成一滩的糊糊直道可惜:“哎,五色灵芝我可就剩这一株了。啧,打翻了去哪儿弄第二碗呀。可惜,真是可惜。”
嬷嬷惊慌失措,跪下来,想拢起糊糊收回碗去。
周咸与弯腰制止:“罢了,怪我刚才想探看这羹汤药效,结果取来一时没拿稳。可惜,可惜。”
他连连摇头,负手进了院中:“也罢。我先去瞧瞧浮小姐情况,你们在这儿稍等一等,晚些我随你们去与管事的说。”
汪良朝才松开手,如往常一样,冷淡阴沉地盯着她。
陈清持胳膊疼得厉害,悄悄撸起衣袖一角,见离很远的皮肤都泛起红:“……汪统领要揭发我吗?”
汪良朝沉默,一个字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
陈清持道:“你想清后果了吗?”
她揉了揉胳膊,慢慢走上前:“周前辈是客,老爷未必处置他。可这么要紧的东西洒了,免不得要查。查出你包庇该怎么办?”
汪良朝停了脚步,还在用沉默回答。他一个字都没多说,好像刚才无事发生,陈清持不是拦下他说他之后会受罚,而是像债主一样缠着还不上钱的贫苦百姓。
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,陈清持重重地叹了一声:“我没有牵挂……也没什么用。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,汪统领尽忠职守……给我一个痛快吧。”
汪良朝一言不发地绕过了她,径直走他自己的路。
陈清持转身,轻声问:“文和,你后悔过吗?”
他身形摇晃了一瞬,快得像幻觉,一眨眼,又是脊背挺直一副冷硬模样:“我叫汪良朝。少夫人别再记错了。”
陈清持慢慢滑落,抱着膝盖蜷缩起来。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往外冒,没一条受控制。
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。
她活够了。
她的能力太有限,保护不了所有人,即使近在身边的浮枝寒也会生出怪病。更不必提雪珠羹背后的数条人命。她谁都救不了。
即使侥幸离开镂尘,又能怎样呢?她无处可去,没有人会信她的说辞、来探查镂尘的真相。即使这地方得到它应有的判决,她也还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。她不想修行长生,也不想扬名天下。
才穿越来那几年,的确还有些雄心壮志的。只是渐渐消磨,再明亮的光芒最后也会被现实磋磨暗淡。她原想与这一世的父母相守着过完余生,父亲死了;想要保护好母亲、经营家业,母亲也死了。
能走到今天,完全是靠最后一口气撑着。一口不想被家族当成工具和礼物的气,一口想要了解母亲、查明她死因和遗愿的气。
可是气都会散掉的。
一口气撑着她走了这么久,也弱了、淡了,不再能支持她往前走哪怕一步了。
陈清持想,过来的路上好像有口池塘……
“小持?!”一张纸片飞到她身边,紧紧地把她卷起来,“小持,小持?小持,你看看我……”王琅带着哭腔,捧起她的脸亲她,像这样就能把她弄丢的那口气哄回来,“小持,你身上好凉,怎么会病呢?你怎么会病呢?病的怎么会是你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