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持嫌他吵,往江照野那边坐。王琅见状抓住她的手,又扯着嗓子说:“小持,文统领现在可是父亲跟前的红人。回了家,你我都要警醒些,免得冲撞了文统领,落个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汪良朝淡淡地回了句:“少爷言重了。”不见惶恐,平添出一点嘲讽的意思。
王琅又想动手。陈清持把他按住,太阳穴突突直跳,也搞不懂这看着稳重的人怎么突然变了副面孔:
“可惜来得匆忙,忘记带些礼物去。”
王琅怒气渐渐平息,乖顺下来,道:“无妨。我父亲也不差那些许薄利,心意到了就好。”又举起陈清持的手,“况且不是给他带了儿媳回家?这是天下最好的礼物。”
江照野想骂他。
视野里,浮出个宏伟轮廓,数条长瀑飞珠溅玉,轰然水声将她习于说的话都浇灭了。
她早知镂尘的繁华,却第一次见繁华最终极的模样。大殿浮空,雪练托举,宫殿楼阁皆由上好材料铸成,稀世奇珍都在屋檐顶上做寻常点缀。
耸立天门连人带鸟一并吞下,她噤了声,出神地望着眼前景象,只觉自己如同巨象脚下匍匐的蝼蚁。
陈清持握住她的手:“这里是你父亲家?”
王琅欣然接下了她的明知故问:“是啊!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了。小持,其实你玉哥哥啊,正是镂尘之主的独子!你呢,以后就是镂尘的少夫人。”
他应该早知她猜中了才是。
陈清持慢两步,明白了王琅这番做派的意图。但明白是一回事,配合是另一回事。
他想演一个志得意满、狂妄自大的二世祖,可惜陈清持演不出小意逢迎和贪婪市侩,懒洋洋拍两下手就算是接了戏:
“难怪有文统领这样俊俏的郎君来接。”
王琅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猛然收紧。另一只空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人,弯折、揉皱、在掌心攥成很小的一团。
“是汪统领。”他纠正,话音依旧带着笑,眼睛却森森冷冷锁在陈清持脸上,“瞧我这记性,叫了一路,才想起文统领已经改名字了。应是前不久,父亲赐他姓汪,如今他与我一个字辈,夫人还算他小嫂嫂呢。”
汪良朝说:“承蒙主人抬爱。在下汪良朝。”
王琅转过头去笑:“还是文和顺口。改个名字,给我们文统领都性子都改掉了,往日还一起玩闹过呢,现在这么冷冰冰。”
汪良朝不接话,只说:“到了。”
小欢盘旋数圈,平滑降在前庭,趴伏下来,伸展双翼充当阶梯。王琅接陈清持下地时,她不自主向边上看一眼。
大概就是右后方那块带斑纹的地砖。队列中摔倒的人被黑衣人断去一臂,又因其哭喊被拔了舌。汪良朝上来不论三七二十一,像在处置垃圾一样砍掉了他的脑袋。
那颗头就落在这里。
血泊浸过地砖浅浅的缝隙,扩张到其它砖块上,蔓延到陈清持脚下。
她想,如果换了那个叫“文和”的青年来,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地拔刀吗?
随主人同姓,既是一种恩宠。
也是一种剥夺。
王琅伸手过来,挡住她的眼:“夫人头一次来,可小心往下看。这地方高呢,风也急,一个没站稳,摔下去就不好了。还是随我来吧。”
陈清持笑,刻意忽略背后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:“这地方太大了,晚上起夜都要怕的。”
“即使没有夫君,也可以叫小丫鬟来陪嘛。”王琅牵起她,向正门去。
将进大门时,汪良朝不咸不淡地开口:
“玉少爷留步。”
他慢悠悠走到王琅面前,紧绷面色骤然挂上一点抱歉的笑意:“属下急于迎接少主,却忘了主人与浮小姐早有安排。恐怕此时家中有正事在办,不便见客。委屈您先从后门进去,待到晚宴时,自会有佣人去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