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流言的阴影并未随着晚餐的结束而散去。

周一早晨，德弘集团总部大楼的气派大厅里，人流如织。婷雪儿抱着一叠需要交换的项目材料，坐在开放式办公区角落的临时等候椅上，等待同事办完事一同返回江城。她低头刷着手机，试图用屏幕上的资讯驱散心头那片沉重感。
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一个妆容精致、穿着得体套裙、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中年女职员，端着香气浓郁的咖啡，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她附近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，随即绽开一个看似亲切的笑容，凑近了些。

“哟，这不是惠农那边的雪儿吗？”对方的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让婷雪儿听清，带着一种熟络的试探，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……你跟巫慕凡，巫总，关系挺近的？”

婷雪儿脊背微微一僵，仿佛被无形的探照灯锁定。她抬起头，迎上对方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的眼睛，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，从她素净的脸庞、简单的衣着，扫到她脚上那双舒适却不算名牌的鞋子。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，那是面对窥探和评判时本能的不适。

“您可能听错了，我们只是工作上有接触。”婷雪儿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，却仍带出了一丝干涩。她摸不清对方的意图，是八卦？是好奇？还是来自某个阵营的、带着目的的试探？

“哦，只是工作接触啊？那就好，那就好！”中年女人仿佛松了一口气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种“为你好”的推心置腹，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，距离更近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小姑娘，姐是过来人，看你年纪轻，忍不住想提醒你两句。那个巫慕凡啊，能力是强，但听说脾气可不怎么样，在项目上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，好几个女同事都被训哭过。这人品嘛……啧啧，也难说。年纪轻轻的，跟那位离总，就是离莫愁，走得那么近，风言风语就没断过。这世上啊，无风不起浪，空穴不来风。找对象是终身大事，可得把眼睛擦亮了，别光看外表和那些虚的，有些男人啊，心思深不可测，背景也复杂，不是咱们普通女孩能驾驭的……”

她这一开口，仿佛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。附近几个原本假装忙碌、实则竖着耳朵的同事，也“自然而然”地围拢过来，加入了这场“即兴”的闲聊。你一言，我一语，补充着各种绘声绘色的“细节”：巫慕凡如何仗着离莫愁的青睐目中无人，对老资历不敬；他与离莫愁如何“出双入对”，出差酒店房间都“恰巧”相邻；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，曾亲眼目睹离莫愁深夜从他的私人公寓“神情暧昧”地离开……言之凿凿，仿佛个个都是亲历者，语气里混合着分享秘密的兴奋、对“上位者”隐秘的鄙夷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婷雪儿这个“传闻中女友”的审视和怜悯。

婷雪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，那些刻意压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，像一群毒蜂盘旋冲撞。

后面那些越发不堪的添油加醋，她已听不真切，只看到眼前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，和那些或好奇、或讥诮、或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
一股冰冷的、深彻骨髓的疲惫感，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，迅速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。这疲惫比得知爷爷去世时更加沉重，因为它夹杂着被公开羞辱、被肆意评判的无助，以及对那个她所爱男人所处的复杂环境的深深无力。

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文件袋，指尖用力到发白，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纸壳里。

巫慕凡，你到底生活在怎样一个漩涡中心？你的优秀，你的位置，你和离莫愁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，难道注定要成为这些人口中永不厌倦的谈资，也注定要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、不断被外界注入毒液的鸿沟吗？为什么我越想靠近你，就越觉得自己被拖入一个充满恶意揣测和冰冷目光的泥潭？周末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、想要考驾照、想要努力变得更好、一步步融入他世界的决心和勇气，在这一刻，仿佛被这些淬毒的流言悄然腐蚀，露出了底下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内里。

她勉强对那个始作俑者的大姐挤出一个近乎虚脱的微笑，声音轻得几乎飘忽：“谢谢您的‘好意’提醒，我同事好像好了，我先过去了。” 说完，她几乎是仓皇地起身，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圈子，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。

关上隔间的门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她深深地、颤抖地吸了几口气，才压下眼眶的酸热。

现在的自己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疲惫。不能认输，她对自己说。

可是，信任那堵看似坚实的墙，是否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处，被悄然凿出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