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honey honey 要跟你说声对不起，我总是没时间陪你……”

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。婷雪儿刚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，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看到屏幕上闪烁的“妈妈”二字，指尖划过了接听键。

“妈妈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。

电话那端，婷妈的声音不似往常轻松，带着罕见的郑重：“雪儿啊，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，妈有话跟你说。”

婷雪儿的心微微一沉。

母亲多数时候像个天真的老小孩，爱笑爱闹，唯有在遇到真正重要或棘手的事情时，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。她起身，推开椅子，走到办公室外无人的露台。

午后的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，远处是墨镇错落的屋顶和更远的山峦。她深吸一口气：“妈，现在可以说了，什么事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那几秒像被拉长，能听见母亲轻微的呼吸声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
终于，婷妈开口了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：

“女儿啊……刚刚，你亲生爷爷那边打来电话。”

婷雪儿握紧了手机。

“他病重，在医院。可能……没多久时间了。”婷妈顿了顿，“他想见你最后一面，希望你……能认祖归宗。”

认祖归宗。
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，沉甸甸地压在婷雪儿心口。那个她从八岁起就再没见过的地方，那些模糊又冰冷的记忆，那些被称为“亲人”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陌生人。

“但是……”婷妈的声音更加艰难，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力气，“那边提了个条件。如果你回去，继承了该有的那份……就不能再跟我来往了。他们要求你回去后……不能再见我。”

婷雪儿的手指倏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“那边说，会留一部分财产给你。”婷妈的声音低下去，像在陈述一个她不愿陈述的事实，“包括两套海景房、公司的一些股份，还有……给你的嫁妆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婷雪儿终于明白了母亲的不安源于何处——

有人要来“抢”走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了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涌上心头，像潮水般翻涌。但她强行压了下去，语气尽量平静：
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你别多想，这件事，我自己来处理。”

电话那端的婷妈似乎松了口气，却又忍不住叮嘱：“嗯，你长大了，有自己的主意。不过，雪儿啊，妈再多说一句……老人家到了这个地步，有些过去的恩怨，能放下就放下吧，别太计较了。”

母亲的善良让婷雪儿心疼。

也正是这份总被欺压的善良，铸就了她骨子里那份保护母亲的固执。她从不怨恨母亲的软弱，只恨自己不够强大，不能为妈妈撑起一片天。
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露台上，望着远处的山峦，许久没有动。

风吹乱了她的头发，也吹乱了她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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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理解母亲的话。血脉亲情，走到生命尽头，确实不该太过绝情。

她决定去医院看看。

但仅仅是探望。

至于那些诱人的房产和股份——她嗤之以鼻。是母亲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她的整个成长岁月，那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，那些在狭窄出租屋里互相取暖的夜晚，那些妈妈省下每一分钱供她读书的艰辛……

她绝不可能为了这些身外之物离开妈妈。

这段时间巫慕凡异常忙碌。她知道他正在跟进一个重要项目，经常加班到深夜，便不想用自己的家事打扰他。她联系了好友墨尼，希望她能陪同前往。

墨尼在电话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：“行，我陪你去。那种场合，一个人确实难受。”

出发前一晚，巫慕凡终于结束了阶段性的高强度工作，电话随之而来。

“雪儿，在做什么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，却依然温柔。

“没做什么，发呆。”她窝在沙发里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。

巫慕凡敏锐地捕捉到了：“你怎么了？听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
“没事啊。”她下意识地想隐瞒。

“到底怎么了？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，“不能跟我说吗？”

婷雪儿犹豫了片刻。

那些关于唐家的事，关于那段灰暗的童年，她很少对人提起。那些记忆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，平时不痛不痒，但一旦被触碰，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
可电话那头是他。

是那个在水坝上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上走的人，是那个记得她怕烫、记得她喜欢吃鸡翅的人，是那个说“我选择了你，就会等你”的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事情和盘托出。

令她意外的是，巫慕凡并未表现出惊讶。他似乎早已了解她家庭的情况——也许是从三哥那里，也许是别的方式。他只是沉默地听完，然后沉稳地问：

“需要我陪你过去吗？”

一股暖流划过心间。

但她还是拒绝了：“不了，我能处理好。你过去，我反而还要分心照顾你呢。”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。

巫慕凡却不放心：“真的不用我陪？”

“真的不用啦！”婷雪儿语气轻快起来，“你明天好好休息。等我处理完事情，你带我去吃好吃的，好不好？”

听她这么说，巫慕凡才稍稍安心。他仔细嘱咐她早点休息，有事随时打电话，这才结束了通话。

挂了电话，婷雪儿握着手机，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。

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，好像轻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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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。医院。

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，混着药剂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护士推着轮椅匆匆而过，家属们面色凝重地守在病房外。

婷雪儿和墨尼刚走到病房所在楼层，就被人拦住了。

是大伯父唐启国和大伯母苏锦瑟。

苏锦瑟上下打量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。那目光像一把软尺，在丈量她值多少斤两。她语气不咸不淡：

“来了？老爷子在里面，时间不多了，长话短说。”

婷雪儿没有接话，只是微微点头，推开病房的门。

病房内，气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
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唐老爷子，此刻枯瘦地躺在病床上。曾经挺拔的身躯萎缩成小小的一团，颧骨高高突起，脸色灰败，身上插着各种管子，连接着嘀嘀作响的仪器。

看到婷雪儿，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。

他颤抖着向她伸出手，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，手背上布满针眼和淤青。他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先流下泪来。

“雪儿……我的孙女……”

他的声音沙哑虚弱，断断续续。

“你终于来了……爷爷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妈妈……当年，是我糊涂，逼走了你们母女……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忏悔，提及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——她的父亲。那个不成器却也是他心中隐痛的儿子。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，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。

他紧紧攥着婷雪儿的手，仿佛这是最后的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