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日因夜车恐惧而婉拒了巫慕凡,婷雪儿已经整整两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。
即使在走廊擦肩而过,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,脚步不停,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那副疏离的模样,和之前那个在食堂嬉皮笑脸凑过来给她夹菜的男人,简直判若两人。
婷雪儿心里并非全无歉意。
或许那天该解释得更清楚些?不是不想坐他的车,是真的害怕。那种恐惧不是矫情,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——八岁那年雨夜里的刹车声、破碎的玻璃、父亲再也没能抬起的头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二十来岁的年纪,骄傲与固执像一对盘根错节的藤蔓,缠绕着她的心。她还不懂得,在特定的人面前,暂时的低头与解释,并非认输,而是另一种勇敢。
更何况——
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?
他又不是她的谁。
---
敬冠龙自那晚茶局后,便时常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发来信息。
有时是询问“墨镇有哪些特色小吃适合带外地朋友品尝”,有时是“朋友开了新店,帮忙给点客观点评”。言语间总是不着痕迹地绕回邀约,像一只执着的蜜蜂,围着一朵花打转。
婷雪儿婉拒了几次。
可对方依然保持着礼貌而坚持的频率,既不咄咄逼人,也不轻易放弃。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,反而让她不好再无休止地推脱。
想着不过一顿寻常晚餐,便应了下来。
在墨镇的日子,她大多素面朝天,一身卫衣牛仔裤了事。今日却破例化了淡妆——粉黛轻薄,只点了绛唇,镜中的自己多了几分柔和的精致。
她换上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毛呢连衣裙,腰间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轮廓。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,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,是早晨特意用卷发棒打理过的。
出门前,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两秒。
这样会不会太隆重了?
算了,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好好打扮的理由。
走在墨镇那些被岁月磨光的青石板巷弄里,裙摆轻扬,步履间带着不自知的轻盈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注意到,自己引来了多少或欣赏或探究的侧目。
敬冠龙早已等在约定地点。
见到她时,他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,那光芒中糅杂着惊艳与局促。他今天也特意收拾过——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换了件新买的夹克,脚上的运动鞋一尘不染。
婷雪儿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。
在过往浮沉的岁月里,姣好的容颜像一把双刃剑,为她打开过一些门,也引来过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觊觎。那些目光背后的心思,她一眼就能看穿。
她早已学会在这类目光下游刃有余地保持距离。
“想去哪里用餐?”她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轻柔,带着惯有的礼貌。既不显疏离,也不给多余的期待。
敬冠龙似乎有些紧张,搓了搓手,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镇子东头新开了家韩式料理,装修不错,听说味道也挺正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,“你们女孩子……应该会喜欢那种风格吧?要不要去试试?”
婷雪儿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,既没表现得太热络,也没拂对方面子:“好啊,听你安排。”
餐厅离公司不远,走路七八分钟。
门面低调,藏在两排老房子之间,稍不注意就会错过。推门进去,却是典型的韩式装修——木质结构,暖黄灯光,墙上挂着几幅韩文装饰画。
最特别的是,店内随处可见的鲜花。
不是艳俗的假花,而是清新的雏菊、洋桔梗,插在素胚陶罐里,错落有致地摆在窗台、桌面、角落。淡雅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流淌,确实能让人心神宁静几分。
“这里……环境还行吧?”落座后,敬冠龙再次试探,目光落在婷雪儿脸上,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嗯,挺别致的。”婷雪儿点点头,目光扫过室内。
最后,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临街的落地窗外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痕。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开着各种小店——理发店、小卖部、修车铺。
然后,她的视线定格了。
街对面,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。
车窗半降,驾驶座上的人指尖夹着一点猩红。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沉沉,如同蛰伏的夜鹰,精准地锁定着她所在的方向。
是巫慕凡。
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和朦胧的夜色,她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,只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她呼吸微滞。
他怎么在这儿?
是在跟踪她?还是恰好路过?
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放在膝上的手指,正犹豫着是否该抬手示意,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时——
身旁的敬冠龙已经热情地探身,朝着窗外用力挥了挥手,声音明朗地喊道:
“小巫哥!这么巧!”
这一声呼唤,像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。
巫慕凡的目光闻声而动,从婷雪儿脸上缓慢移开,落到敬冠龙身上。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然后,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往下压了压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甚至没有对敬冠龙的招呼做出任何回应。
下一秒,他面无表情地升起了车窗,将那点猩红熄灭在车内。引擎发出一声低吼,黑色车身利落地拐出车位,迅速融入车流,绝尘而去。
整个过程,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敬冠龙讪讪地收回手,摸了摸鼻子,有些尴尬地嘀咕:
“小巫哥……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?还是没看见我?”
婷雪儿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洁白的餐巾边缘,语气平静无波:
“或许吧。”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丝莫名的慌乱和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,是从何而来。
---
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。
连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,都显得清晰可闻。背景音乐是柔和的韩文歌,听不懂歌词,反倒少了几分尴尬。
婷雪儿试图缓和气氛,找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:“没想到墨镇这样的小地方,也有这么精致用心的餐厅。”
敬冠龙连忙接话,话语间却掩不住紧张与生涩。
他说起自己的工作,说起对这个小镇的印象,说起以后的发展规划。内容无非是些泛泛之谈,偶尔夹杂一两句略显笨拙的关心——问她工作累不累,问她习惯不习惯这边的气候。
婷雪儿耐心听着,适时给予简短回应,礼貌而疏离。
心里却轻轻叹息。
这样的对话,需要时刻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反馈。既不能太冷淡让对方难堪,也不能太热情让对方误会。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,都要拿捏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