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到下班，婷雪儿没有麻烦林杰泽。她用手机搜索半天，也没搞清小镇车站在哪，只好求助月才樱。

“才樱姐，怎么坐车回江城？”

“你到院子外的路口等着，看到写江城方向的车，招手就行，票价五块。”月才樱耐心叮嘱，

“不过这个点车不多了，你得等一会儿。”

“好的，谢谢才樱姐，明天见。”

挂了电话，婷雪儿拎着包刚走到公司院门口，还没来得及朝路口张望，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就由远及近传来：

“去哪啊？大美女！”

婷雪儿回头，巫慕凡正从办公楼方向走来，那张总是带着眯眼笑的脸又凑了过来，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“回家。”她简短回答，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。

“回家？不住宿舍？”巫慕凡挑眉，“开车来的？自己回去？”他问题一个接一个，像是随口闲聊，眼神却认真。

“今天先不住。不会开车，也没车。自己坐班车。”她保持礼貌，一一回答，心里却隐隐升起戒备。这位项目经理，未免太过关注一个普通员工的去向。

“那我送你？”巫慕凡说着，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的包，“反正顺路。”

婷雪儿本能地侧身避开：“不用啦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班车很方便。”她顿了顿，补上一句礼貌的结束语，“谢谢巫经理，拜拜。”

说完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朝路口走去，脚步有些匆忙，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
巫慕凡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匆匆汇入街边的人流，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赏，有玩味，还有某种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个号码：“阿伟，查一下今天回江城的班车时刻，让班次提前些……嗯，对。”

坐上那辆摇摇晃晃、散发着淡淡汽油味和尘土气息的墨镇回江城班车，婷雪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

窗外，暮色渐浓，小镇的街景在车轮的转动中向后飞逝。

她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灯火，第一次对来墨镇工作的决定产生了怀疑。

（内心独白）当初选择回来，真的是对的吗？

在丽都固然压力大，竞争激烈，但平台高，项目前沿，每完成一个案子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和价值。那里虽然孤独，却也自由。

回到江城，回到母亲身边，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，琐碎了起来。丰农公司看似安稳，却总感觉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迷雾里，人际关系也复杂得让人疲于应付。

可是，当母亲云苑诗带着期盼的眼神说“雪儿，回来吧，妈想你了”时，她所有关于职业发展的规划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。

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，父爱的缺失让她对“家”的依恋格外深重。那种被需要、被牵挂的感觉，是她在繁华冰冷的丽都从未真正获得过的安全感。

或许，人生的选择就是这样，鱼与熊掌难以兼得。有些问题的答案，关于价值，关于未来，真的需要很久以后才能知晓吧。

班车颠簸着驶入江城时，天已完全黑透。

婷雪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和母亲同住的小公寓，看到厨房里温着的汤和桌上留的纸条，心底那点迷茫和怅惘又被熨帖的温暖取代。

至少，妈妈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
第二天，婷雪儿照常上班。

奇怪的是，那个总爱突然出现、制造“偶遇”的巫慕凡，仿佛人间蒸发。办公室、食堂、上下班的路上，都不见踪影。

婷雪儿坐在工位上，对着电脑屏幕偶尔会走神。

（内心独白）出差了？还是昨天拒绝得太明显，他识趣地保持距离了？这样也好，本来就是上下级，走得太近难免惹闲话。

她甩甩头，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报表数据上。

此时的她还不知道，从在墨镇遇见巫慕凡的那一刻起，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世界，已经被悄然打上了一个特殊的烙印，命运的齿轮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。

晚上，婷雪儿没有回母亲那边，而是留在公司宿舍整理之前从丽都寄回来的行李。

她有一套自己的整理哲学——衣物按颜色、季节、材质分类悬挂或折叠，书籍按门类和高矮排列，小物件必须归入风格统一的收纳盒。轻微的洁癖和对秩序的执着，让她做这些事时慢条斯理，务求完美。

这习惯一部分遗传自母亲云苑诗——那位永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、连抹布都叠成方块的精致女人；另一部分，或许也是多年财务工作养成的职业本能，数字和物品一样，都必须待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
晚上七点整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，打破了宿舍里的安静。

又是那首“honey honey 要跟你说声对不起……”。可屏幕上跳动的，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，尾号赫然是 4848！

死吧死吧？这号码尾数让婷雪儿心头莫名一紧。缺乏安全感的她，容易产生一些不太吉利的联想。但考虑到可能是新同事或者工作相关，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喂，您好！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礼貌，希望对方能主动表明身份。

“咳咳……”听筒里传来一声低咳，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、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男声，“在做什么呢？”

婷雪儿一愣。这语气……太过熟稔自然，对方似乎认识她？

“雪儿？怎么不说话？”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，那声“雪儿”叫得低沉而亲昵。

“您是哪位？”婷雪儿警惕地问。

“我啊！我是小巫哥！”对方语气里带了点不满，仿佛她的茫然是种冒犯。

“小巫哥？”婷雪儿完全没反应过来。她通讯录里没有这号人。

“对啊，小巫哥！你怎么没存我号码？”不满升级为小小的控诉。

“小巫哥……哪个小巫哥？对不起，我没听出来。”婷雪儿有点尴尬，努力在记忆里搜索。

“巫慕凡！我是巫慕凡！”对方几乎是用吼的了，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他拍桌子或者扶额的声音。

婷雪儿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，慌忙解释：“巫、巫经理！对不起对不起，我没存您的电话。您突然说‘小巫哥’，我真没听出来……”

她心里嘀咕，哪有上司让下属叫自己“哥”的？还是这么……江湖气的称呼。

“你上次不是问我该怎么称呼吗？我明明告诉过你，叫‘小巫哥’就行！”巫慕凡的语气听起来很懊恼，像是珍视的东西被忽略了。

“有吗？我怎么不记得……”她小声嘀咕，快速回忆报到以来的种种。

印象里，这位项目经理除了偶尔令人费解的“关照”，似乎没跟她讨论过称呼问题。

“有！你报到那天，你问该怎么称呼，我说的！”他语气斩钉截铁。

婷雪儿隐约想起，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匆忙的照面，他好像说了句什么，但她当时根本没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