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模糊的恐怖雨夜的画面,如潮水般汹涌而至——
刺耳的刹车声。玻璃破碎的巨响。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。雨水混着血迹流淌。父亲倒在方向盘上,再也没有抬起的头。
八岁的她蜷缩在后座,浑身发抖,眼睁睁看着那个画面烙印进眼底,再也抹不去。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。
手脚瞬间冰凉,像被浸泡在冰水里。冷汗涔涔而下,浸湿了掌心,浸湿了后背,浸湿了鬓角。她想尖叫,可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音。她想颤抖,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。
不能出声。不能失态。不能在第一天,在新上司面前,暴露自己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。
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恐惧。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单音:
“……好。”
陌湘燕专注于手机游戏,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就在这心神剧震的恍惚间,那个萦绕在她梦中、身着白色西装的模糊身影,竟又不合时宜地一闪而过——
还是看不清脸。
只有那个挺拔的轮廓,在光晕里若隐若现。
她闭了闭眼。真是疯了,这种时候还想这些。
难熬的十分钟,在寂静中流逝。
无人前来索赔。也许那只鸡坚强地逃生了,也许它的主人今天睡了个懒觉。
“没人来,那咱们走啦。”陌湘燕收起手机,重新发动车子。
婷雪儿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翻涌的心潮。她想找个话题驱散方才的尴尬,也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。可还没开口,陌湘燕已率先说话。
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干练,开始叮嘱正事。
“雪儿,有几件上班后需要注意的事,你先记一下。”
婷雪儿立刻从随身包里掏出小巧的笔记本和笔。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尤其是职场上的规矩,听一遍记不住,记下来随时翻看。
“第一,公司每周一和周四上午开全体员工大会。周一是八点半,周四是八点整,千万别迟到。”
她低头认真记录。
“第二,每周一下午和周三下午,是固定下到农户家里做调研的时间,深入一线,了解实际需求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第三——”陌湘燕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提醒的意味,“我们的总经理是位女士,姓离,名莫愁。她能力很强,但脾气不太好,要求严格,骂起人来不留情面。你上班后,在她面前务必谨慎仔细些。”
婷雪儿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记下。
离莫愁。这名字听着就有几分清冷孤高的意味。
“其它的琐事,等你入职后再慢慢熟悉。先把以上这三件最重要的记牢了。”
“好的,燕姐。”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包里。
就在这时,阳光正好穿透道路两旁茂密的丛林,透过车窗,在车内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。那些光斑落在座椅上,落在仪表盘上,落在她的手上,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。
车载音响里,恰巧流淌出一段旋律。
Tamas Wells那首《Valder Fields》。
轻快温暖的钢琴前奏,像山间清泉,叮叮咚咚地流淌。随后是歌手清澈温柔的嗓音,唱着那些简单的词句,仿佛在讲述一个关于田野、阳光和希望的故事。
I was found on the ground by the fountain about a field of a summer stride……
阳光包裹着身体,音乐抚慰着耳膜。
婷雪儿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因噩梦和急刹而翻涌的心潮,在这温暖的包裹中,渐渐平复下来。冰冷的手指恢复温度,紧绷的肩颈缓缓松弛,就连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。
她望向窗外。
田野在阳光下舒展,冬日的麦苗泛着油亮的绿意。远处有农人弯腰劳作,有炊烟袅袅升起。几只鸟从天空掠过,划过优美的弧线。
一种崭新的、充满希望的感觉,在心间悄然滋生。
像种子破土而出,像冰河解冻流淌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,也是郑重地告诉自己:
婷雪儿,不怕。
这里就是新的起点。努力做一个美丽、自信、全新的自己。那些过去的阴影,就让它们留在过去。那些未来的恐惧,还没到来,不必提前焦虑。
要相信,老天不会辜负一个爱笑又努力的女孩。
最好的安排,或许总是耐心地等在最后。
车窗外,阳光正好。道路在前方延伸,通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镇,通往一段她无法预知的旅程。
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。
但此刻,她愿意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