婷雪儿,全名云婷雪。
这个名字,是母亲云苑诗在她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族后为她改的。母亲说,希望她在这又是风云又是雨雪的无常世界里,所有的风雨寒雪,都能为她停一停。
她本不叫这个。
在京都那个还算显赫却冰冷的唐家大宅里,她曾有一个带着屈辱和期盼的名字——
唐若男。
那是爷爷唐历方和父亲唐祈年“赐予”的。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们对男孩的渴望,以及对她们母女作为“延续香火失败品”的失望。
在那个家里,爷爷的重男轻女刻入骨髓。所有的偏爱,所有的资源,所有的笑脸,都倾注给了大伯父唐启国、大伯母苏锦瑟,以及他们那三个优秀的儿子——大堂哥唐允福、二堂哥唐允泽、三堂哥唐允祺。
而她,和她的母亲,不过是这座深宅大院里可有可无的摆设。
唯有奶奶颜槐桑,是那座深宅大院里照进她们母女生活唯一的、微弱的光。奶奶会在爷爷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糖果,会在她被堂哥欺负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,会用那双已经布满皱纹的手,一下一下地梳她的头发。
母亲云苑诗,一路忍辱负重,试图在那冰冷的豪门中为她争得一席之地。可母亲越是努力,就越显得卑微。父亲唐祈年的花心与冷漠从未改变。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偶尔回来,也是满身酒气,看她们母女的眼神像在看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转机发生在她八岁那年。
或者说,是另一种绝望的开始。
一次外出的途中,遭遇严重车祸。父亲当场死亡,而她虽然活了下来,却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——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从那以后,她对车充满恐惧,哪怕只是坐进车里,都会浑身发抖。夜晚也常常被噩梦惊醒,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,半天回不过神。
也正是这场灾难,让云苑诗彻底看清,也彻底绝望。
唐祈年葬礼的余音未散,云苑诗便以惊人的决绝,带着伤痕累累的她,毅然离开了京都那个是非之地,远走江城。
一个单亲妈妈,带着一个受创的女儿,举目无亲,身无长物。可云苑诗硬是凭着自己的能力,考取了江城税务系统的公务员,用一个铁饭碗,开始了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艰难岁月。
这些年,远在京都的奶奶颜槐桑,始终记挂着她们。时常偷偷汇来生活费,成为她们灰暗生活中另一根重要的支柱。她们现在生活居住的这间小屋,就是奶奶当年瞒着所有人,用私房钱帮忙买下的。
婷雪儿继承了母亲的坚韧与聪慧。
她不仅凭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大学学业,更是一鼓作气,考取了含金量极高的注册会计师证书。毕业后,她远赴经济发达的丽都,在一家知名的财务企业做得风生水起。年纪轻轻便已小有名气,前途一片光明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见不得她好。
就在她事业上升的关键期,母亲云苑诗被查出患有甲状腺癌。万幸发现尚早,手术成功,但术后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陪伴。
云苑诗在病中,愈发记挂独自在外的女儿。每次打电话,话里话外都是“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”“工作别太拼”“妈想你”。
一边是亟待康复的母亲,一边是高压下已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工作。那段时间,她每天加班到凌晨,第二天还要早起开会,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绷断。
婷雪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毅然辞去了丽都那份令人艳羡的高薪工作,回到了江城,回到了母亲身边。
“也好,”看着窗外江城相对缓慢的节奏,婷雪儿有时会这样安慰自己,“就当是放个长假,陪陪妈妈。我也确实……需要歇一歇了。”
只是,这“假期”的开始,依旧被旧日的梦魇纠缠。
真命天子?
她对着阳光自嘲地笑了笑,那不过是压力之下,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一点可怜慰藉罢了。
现实是,她需要起床,为母亲准备早餐,然后打开电脑,在各个招聘网站上投递简历。在江城这个她因读书离开了几年后相对陌生的城市,重新寻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位置。
手机闹钟又响了。
她叹了口气,终于伸手拉开了百叶窗。
阳光猛地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声,早餐摊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,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。
公主梦醒了。
骑士不会来。
她必须成为自己的铠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