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呢?
他想起江述。想起江述低头讲题时垂下的睫毛,想起他递来姜茶时微凉的手指,想起他说“你不是一个人”时平静但认真的眼神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下一秒,赵明轩那张带笑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。金丝边眼镜,温和的笑容,过分白皙的手指。
沈屿皱起眉,把脸埋入围巾。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,是江述身上常有的味道。这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沈屿下车,走进熟悉的街区。路灯已经亮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路过那家他和江述吃过饺子的店,店里透出暖黄的光,玻璃窗上蒙着雾气,看不清里面。
他加快脚步,走向出租屋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黑上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屋里一片漆黑,冷得像冰窖。
他打开灯,放下书包,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。橘色的光亮起来,温度慢慢上升。他煮了碗泡面,坐在桌前吃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和江述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“嗯”字,简洁,克制,像江述本人。
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吃面。面条有点糊了,但他吃得很快,很认真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吃完面,他洗了碗,坐到桌前,重新摊开物理笔记。电磁感应的部分还剩最后几道题,他打算今晚做完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整栋楼都安静下来。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在玻璃窗上投出一个孤独的光晕。
同一时间,锦绣花园。
江述合上《存在与时间》,揉了揉眉心。书桌上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,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张纸——是物理竞赛的模拟题,难度远超高中范围。
但他没在看题。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,沈屿最后那条消息:“不想麻烦别人。”
赵明轩。
江述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。高二八班新转来的学生,据说之前在一中读书,成绩不错,人缘也好。上周转来第一天,江述就注意到了他——不是因为他主动跟每个人打招呼,而是因为他看沈屿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江述很熟悉。是感兴趣的眼神,是想要靠近的眼神,是……带着某种热切的眼神。
江述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沈屿。沈屿长得好看,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好看,眉骨上的疤反而增添了几分破碎感。再加上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,很容易吸引一些……特别的人。
但沈屿从来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假装不知道。
江述想起高一时,隔壁班有个男生给沈屿写情书,塞在他书包里。沈屿发现后,当着全班的面把信撕了,扔进垃圾桶,然后揪着那个男生的衣领说:“别恶心我。”
那是江述第一次见到沈屿发那么大的火。平时打架受伤都面无表情的人,那次眼睛红得吓人,声音都在抖。
后来江述听说,那个男生转学了。再后来,学校里再没人敢对沈屿有那种心思。
江述一直以为,沈屿只是讨厌同性恋。直到他自己意识到,自己对沈屿的感情,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。
意识到的那天,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。窗外天亮了又暗,他面前的物理题一笔没动。脑子里全是沈屿——沈屿皱眉的样子,沈屿低头做题时咬笔头的习惯,沈屿接过他递的东西时,指尖偶尔的触碰。那一刻,江述明白了什么叫万劫不复。
但他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只能继续做他的朋友,他的同学,他学习上的“帮手”。他整理笔记,讲题,送姜茶和围巾,做一切朋友该做的事,然后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死死压在心底。
因为他怕。怕沈屿用看那个男生的眼神看他,怕沈屿说“别恶心我”,怕连现在这点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
手机震动,是父亲发来的邮件。附件是宁市一中寒假集训的报名表,父亲已经替他填好了大部分信息,只差签名。
邮件正文很简单:“寒假回来参加集训。机票已订,1月20日。”
江述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然后他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
没有反驳,没有挣扎。因为他知道没用。父亲决定的事,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他关掉邮箱,重新打开和沈屿的聊天界面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,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赵明轩还说了什么?问沈屿明天有什么安排?还是问……你想不想我留下来?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。他放下手机,重新看向竞赛题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眼前飘,但一个也进不去脑子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他在市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。靠窗的位置,正好能看到三楼自习区的窗户。他看见沈屿坐在窗边,低头学习的样子。看见赵明轩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看见他们之间传递的纸条,虽然看不清内容。
江述点了杯美式,苦得发涩。他一口口喝着,看着窗外的图书馆,直到沈屿和赵明轩一前一后走出来,直到沈屿坐上公交车离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也许只是想看看沈屿,也许是想确认什么。但确认之后,心里并没有更好受。
赵明轩看沈屿的眼神,他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。而沈屿对赵明轩的态度……是抗拒的,但也是克制的。不像当年对那个男生那样激烈。
这意味着什么?江述不敢细想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花园里的茉莉枯枝覆着雪,在月光下像一幅寂静的水墨画。母亲去世后,这些花就再没开过。他试过很多次,换土,施肥,精心照料,但花苞总是在将开未开时枯萎。
好像有些东西,死了就是死了,再也活不过来。
就像有些感情,不能说就是不能说,一说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江述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他回到书桌前,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坐下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子。
他突然想起沈屿说“你不是一个人”时的表情。那是沈屿第一次对他露出那种表情——柔软的,卸下防备的,像终于允许某个人进入他的世界。
那个瞬间,江述觉得一切都可以忍受。孤独可以,父亲的冷漠可以,甚至这份说不出口的感情也可以。
只要沈屿好好的,只要他还能在他身边,以朋友的身份。
但现在,赵明轩出现了。一个新的变量,一个未知数。江述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,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是陈浩发来的朋友圈更新。照片里是摊开的数学作业,配文:“感谢屿哥救命之恩!下次月考一定要进步!”
江述点开照片,放大。作业本旁边露出半截手臂,校服袖子挽到手肘,手腕很瘦,骨节分明——是沈屿的手。
江述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手机,重新打开台灯,摊开竞赛题。
他开始做题,一道接一道,速度快得惊人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,需要集中注意力,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去。而做题是最好的方式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,夜色越来越深。整栋别墅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灯,像茫茫大海里一座孤独的灯塔。
而灯塔不知道,在远处的另一扇窗后,有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,正对着物理笔记发呆。笔记的页脚被无意识地折起又展开,展开又折起,直到纸张变得柔软,边缘泛起毛边。
沈屿终于合上笔记,关掉台灯。他躺到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黑暗里,赵明轩那句“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但此刻闻起来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明天还要去网吧值班。明天还要给陈浩讲题。明天……可能还会见到赵明轩。
生活就是这样,一天接着一天,不会因为你的抗拒就停下脚步。
沈屿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慢慢呼吸。窗外的风声远了,车声也远了,世界一点点安静下来。
在彻底入睡前,他模糊地想:明天,要不要问问江述,该怎么处理这种……让人不舒服的靠近?
但这个问题,最终和睡意一起,沉入了意识的深处。
窗外,冬夜漫长。城市在睡眠中缓慢呼吸,等待着下一个黎明。
而某些细微的变化,已经像暗流一样,在这个普通的夜晚,开始悄悄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