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最后一天，天气意外地好。

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进来，在课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沈屿盯着黑板上的物理公式，有些走神。赵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着，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他在想昨天江述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他心里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，久到他已经忘了被人陪伴是什么感觉。

“沈屿。”

沈屿回过神，发现全班都在看他。赵老师站在讲台边，用粉笔敲了敲黑板：“请你回答一下，这道题选什么？”

沈屿看向黑板，是一道电路题。他回忆着江述笔记里的内容，慢慢说：“选B。因为电压表测的是R2两端电压，电流表测的是干路电流，根据欧姆定律……”

他说得很慢，但思路清晰。赵老师听着，点了点头：“坐下吧。以后上课认真听讲。”

沈屿坐下，手心有点汗。他偷偷看向第三排，江述正低头记笔记，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。

下课铃响，陈浩立刻凑过来：“屿哥，你行啊！这都能答上来！”

“运气好。”沈屿说。

“什么运气，明明就是实力！”陈浩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屿哥，你最近真的进步好大。昨天那道函数题，我按你教的方法做，今天小测验居然做对了！”

沈屿心里有点高兴，但没表现出来：“继续努力。”

“必须的！”陈浩握紧拳头，“我要让我妈看看，我不是学不好，只是没找对方法！”

沈屿想起陈浩妈妈要让他退学的事，心里一沉。他拍拍陈浩的肩膀：“好好学，下次月考考好点，你妈可能会改变主意。”

“嗯！”陈浩用力点头，然后压低声音，“屿哥，江述昨天去你家了？”

沈屿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了。”陈浩说，“他站在楼下，好像在等你。你们……关系真好。”

沈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和江述的关系，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朋友？好像不止。兄弟？又没那么亲。但江述确实在他生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，比任何人都重要。

“还行。”最后他这么说。

中午吃饭时，沈屿在食堂又遇见了周婷婷。她端着餐盘，看见沈屿，笑着走过来：“沈屿同学，一个人？”

“嗯。”沈屿说。

“不介意我坐这儿吧？”周婷婷已经在对面坐下了。

沈屿摇摇头，继续吃饭。周婷婷吃得很慢，很优雅，一边吃一边说：“沈屿同学，你最近和陈浩走得很近呀。”

“帮他补课。”沈屿简短地说。

“你真好。”周婷婷笑，“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。对了，江述也在帮你吧？我看他经常给你讲题。”

沈屿抬起头：“你想问什么？”

周婷婷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恢复自然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好奇。江述他……好像对谁都挺冷淡的，但对你特别有耐心。”

沈屿没说话。他想起江述深夜送来的姜茶，想起他整理的笔记，想起他说的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这些事，他不想和别人分享。

“我们是朋友。”最后他说。

“哦。”周婷婷点点头，眼神有点复杂，“那你们……是怎么成为朋友的？”

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，沈屿也问过自己。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？是从那个雨夜网吧开始的？还是从江述递来那盒茉莉花开始的？或者更早，从江述转学来的第一天，他们目光第一次交汇就开始了？

他说不清。

“自然而然。”他说，和上次一样的答案。

周婷婷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，但没再追问。她吃完饭，擦擦嘴，站起来：“那我先走了，下午见。”

“下午见。”

沈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，心里有点乱。他能感觉到周婷婷对江述有好感，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和江述关系的好奇。但他不想解释，也没法解释。

吃完饭，他回教室。经过操场时，看见江述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，仰头看着篮板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。

沈屿停下脚步，看了几秒。江述忽然转过头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。

沈屿走过去：“不吃饭？”

“吃过了。”江述说。

“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
“晒太阳。”江述说，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
沈屿抬头看看天，确实好。蔚蓝的天空，几缕白云，阳光暖暖的。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单纯地晒过太阳了。

“你物理卷子改完了吗？”江述问。

“改完了。”沈屿说，“最后那道大题，用了你的方法，赵老师看出来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说什么，就问是谁教的。”

“你怎么说？”

“我说是你。”沈屿看着他，“可以吗？”

江述点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空荡荡的球场。秋风有点凉，但阳光很暖。

“你姑姑……”江述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
“我给她发消息了。”沈屿说，“她说让老师打电话给她。”

江述没说话。沈屿知道他什么意思——这样的家长，来了可能还不如不来。

“没事。”沈屿说，“习惯了。”

“不该习惯。”江述说，声音很轻。

沈屿愣了一下，看向他。江述也看着他，眼神很深，很认真。

“有些事，”江述说，“不该习惯。”

沈屿心里那点涟漪，又漾开了。他看着江述，这个总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人，此刻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。很深，很重，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
“那你呢？”沈屿问，“你习惯了吗？”

江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说：“有些事，永远习惯不了。”

沈屿想起江述说的“我妈妈每次家长会都来”，想起他说“后来她不在了，就再也没人来过了”。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疼了一下。

“我们真像。”沈屿说。

“嗯。”江述说，“真像。”

上课铃响了。两人一起往回走，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地上交叠。

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。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，沈屿听得头疼。那些公式和图像，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，就是理不清。

他看向第三排，江述坐得很直，一直在记笔记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。

沈屿收回视线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他翻开江述给的数学笔记，对照着课本，一点一点理解。

下课铃响时，他才勉强搞懂了一个公式。但至少，他搞懂了。

放学后，沈屿照例留下。陈浩今天要值日，让他等一会儿。沈屿坐在座位上，继续看数学笔记。

教室里人渐渐走光了，最后只剩下他和江述。江述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“哪道不会？”他问。

沈屿指着笔记上的一道题：“这个，辅助角公式，怎么推出来的？”

江述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推导。他写得很慢，很清晰，每一步都解释清楚。沈屿听着，偶尔点头。

讲完，江述问：“懂了吗？”

“懂了。”沈屿说。

“那做道题。”江述从自己笔记本上勾了一道，“试试。”

沈屿拿起笔，开始做。他做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出错。江述就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只是偶尔在他卡住的时候，用笔尖点点草稿纸上的某处。

做了十分钟，沈屿解出答案。他看向江述，江述点点头：“对了。”沈屿松了口气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在进步。虽然慢，但确实在进步。

“你很有耐心。”江述忽然说。

沈屿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教陈浩。”江述说，“你很有耐心。”

沈屿想起自己教陈浩时的样子，确实很有耐心。一遍不会讲两遍，两遍不会讲三遍，直到陈浩听懂为止。

“跟你学的。”沈屿说。

江述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很浅的一个笑，但沈屿看见了。

“明天周六，”江述说，“还去网吧吗？”

“去。”沈屿说，“值班。”

“几点？”

“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。”

“我十点去。”江述说。

沈屿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夕阳西斜，把教室染成暖黄色。

“江述，”沈屿忽然问，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这问题他问过很多次，江述的答案总是“因为你是沈屿”。但今天，他想知道更多。

江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屿以为他又要用老答案搪塞过去，他才开口。

“因为在你身上，我看见了自己。”江述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个秘密，“孤独的，倔强的，不肯认输的自己。”

沈屿愣住了。他看着江述，江述也看着他。夕阳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。灰尘在光里飞舞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“我也想有个人，”江述继续说，声音更轻了，“在我孤独的时候，陪着我。在我倔强的时候，理解我。在我快要认输的时候，拉我一把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沈屿：“所以，我想做那个人。对你。”

沈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他看着江述，这个总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人，此刻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。像冰层下的水，终于涌了出来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沈屿说，声音有点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