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前一周,高二八班的空气都绷紧了。
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数字“7”,旁边还画了个骷髅头,不知道是谁的杰作。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,每天抱着一摞摞试卷走进教室,然后抱着一摞摞试卷离开。
“疯了,真的疯了。”陈浩趴在桌上哀嚎,“这卷子做得我手都快断了。”
沈屿没理他,正对着数学卷子皱眉。江述上周给他整理的函数专题笔记就在旁边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例题和解析,但他卡在第三题,死活想不出思路。
“屿哥,”陈浩凑过来,“这题选什么?”
沈屿看了一眼:“C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浩瞪大眼睛。
“猜的。”沈屿说。
“……”陈浩默默转回去,继续对着自己的卷子发愁。
沈屿没说实话。他确实不知道确切答案,但江述给他讲过类似的题型,解题思路差不多。他现在能看出点门道了——至少知道哪些题可能选C。
这发现让他有点微妙的感觉。像是黑暗中摸索了很久,突然摸到一扇门的边缘。
下课铃响,数学老师前脚刚走,后脚物理老师就抱着卷子进来了。底下又是一片哀嚎。
“安静!”物理赵老师敲敲讲台,“这套模拟卷是去年期中考的真题,难度接近。今天两节课连上,做完我当场批改讲解。”
卷子发下来,沈屿扫了一眼,心跳快了两拍。上面的题型,江述的笔记里都讲过。虽然不是原题,但解题思路一模一样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沈屿写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回想笔记上的内容。有些步骤记不清了,他就停笔想一想,实在想不起来就跳过,做后面的。
两节课过得飞快。下课铃响时,沈屿还有两道大题没写。
“交卷了交卷了!”赵老师开始收卷子。
沈屿把卷子递上去,手心有点出汗。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写完一张物理卷子——虽然没写完,但写了的都尽力了。
卷子收上去,赵老师当场批改。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,所有人都盯着讲台上那摞卷子,像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“这次的题难啊,”赵老师一边批改一边说,“最后两道大题超纲了,做不出来很正常……张明,68。王静,72。李铭威,61,有进步……”
名字一个个念过去,分数有高有低。沈屿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陈浩,”赵老师顿了顿,“55,还得努力。”
陈浩叹了口气,上去拿卷子。
“沈屿。”
沈屿站起来,走向讲台。赵老师看着他,表情有点复杂,把卷子递过来:“59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沈屿接过卷子,看着那个鲜红的“59”,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差一分及格。
但这是他考过最高的物理分数。
“最后两道大题没写,”赵老师说,“但前面基础题答得不错。尤其是力学部分,进步很大。”
沈屿点点头,走回座位。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屿哥,你吃错药了?59?”
沈屿没说话,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。他想起了江述说的“下次考试可以及格”。
还差一分。
下午放学,沈屿照例留下来。江述已经坐在老位置,摊开了笔记本和习题册。
“物理卷子发了吗?”江述问。
“发了。”沈屿拿出卷子递过去。
江述接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用红笔在几道错题上画圈:“这道题,摩擦力方向判断错了。这道,公式用对了但计算错误。还有这道……”
他讲得很细,每道错题都分析原因。沈屿听得认真,偶尔点头。
讲到最后一题时,江述停下来:“这题你会做,为什么没写?”
沈屿看了一眼,是那道关于斜面和小木块的题,跟江述笔记上的一道例题几乎一样。
“时间不够。”沈屿说。
江述看着他:“如果时间够,你能做出来吗?”
沈屿想了想,点头:“应该能。”
“那下次考试,把时间分配好。”江述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沈屿觉得他好像在……欣慰?
这个念头让沈屿觉得有点荒谬。江述怎么会因为他考了59分就欣慰?
“还有,”江述把卷子还给他,“你已经进步了。”
沈屿接过卷子,没说话。窗外的夕阳斜射进来,把江述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。他低头整理笔记的样子很专注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对了,”沈屿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笔记上的题,跟今天考的好像。”
“嗯。”江述头也不抬,“我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根据教学进度和往年试题,可以推测考点。”江述说,“不难。”
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“不难”,但他没问。有些事,问了也听不懂。
补课结束,两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下周考试,”江述说,“重点复习函数和力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屿说。
走到楼梯口,江述忽然停下脚步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,递给沈屿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屿接过。
“历年真题和解析。”江述说,“我整理的。”
文件夹很厚,里面是整整齐齐打印的试卷和手写的解析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沈屿翻了几页,从高一到高二,各科都有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他抬头看江述,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?”
“晚上睡不着的时候。”江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屿想起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,想起他凌晨三点还在网吧看书的样子。这个人,好像真的不需要睡觉。
“谢了。”沈屿把文件夹塞进书包。
江述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突然开口:“江述。”
江述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“你……”沈屿顿了顿,“为什么要这么帮我?”
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。从最初的茉莉花,到后来的创可贴,再到现在的笔记和真题,江述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普通同学的范畴。他不明白,这个转学过来不到两个月的优等生,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。
江述站在楼梯上,背对着光,脸隐在阴影里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因为你是沈屿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沈屿还想问,江述已经转身走了。
期中考试前的周末,沈屿没去网吧。他跟吴叔请了假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对着江述给的真题死磕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。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,沈屿坐在椅子上,从早做到晚。饿了就泡面,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。
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考试这么拼命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周日下午,他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,手机响了。是陈浩。
“屿哥!救命!”陈浩在电话那头哀嚎,“函数题,完全看不懂!明天就要考试了!”
沈屿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做的题,也是函数。他把题目念给陈浩听,然后按照江述教的方法,一步一步讲了解题思路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然后传来陈浩震惊的声音:“我靠,屿哥,你被谁附体了?这都能讲出来?”
“少废话,听懂了没?”
“听懂了听懂了!”陈浩激动地说,“屿哥你太牛了!下次请你吃饭!”
挂了电话,沈屿看着卷子上的题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居然能给别人讲题了,这感觉……不赖。
周一早晨,沈屿顶着黑眼圈进教室时,发现气氛比上周还要紧张。每个人桌上都堆满了书和笔记,有人在小声背书,有人在疯狂刷题。
“屿哥!”陈浩扑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他,“数学最后那道大题,你搞懂没?”
“哪道?”
“就是函数求最大值那个……”
沈屿从书包里拿出江述的笔记本,翻到函数专题,找到类似的例题:“这样解。”
陈浩凑过来看,眼睛越瞪越大:“我靠,屿哥,你这笔记哪来的?太详细了吧!”
“别人给的。”沈屿含糊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