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殿内,赵之栋洒完鱼食,笔直立在栏杆前,凝神看着一池游动的锦鲤。拂过面颊的风,已带了些凉意。
他原想从晏凤辞与清流的往来中寻出破绽,查了一个多月,却一无所获。晏凤辞这人虽然依靠清流举荐,才获得步入官场的契机,却与清流保持点头之交,连莫道桑的宴请也推了几次。他仿佛铜墙铁壁,竟没有一点把柄。
赵之栋眉头越皱越紧,拍掉手上渣滓,冷哼一声:“像只泥鳅,滑不溜丢。”
幕僚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:“大人,晏凤辞那边虽无进展,卑职却意外查到了另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赵之栋幽幽看着池底几条锦鲤挤在一起,心不在焉道。
“沈懿之子沈温藉半年前娶的那位妻子,似乎有些问题。”幕僚顿了顿,“是一名男子。”
“男子?”赵之栋缓慢回头,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,“你是说沈懿他儿子娶了名男子为妻?”
幕僚点头。
赵之栋大笑不止,想到沈懿与他作对那么多年,竟也有这么一天,心里十分痛快:“沈懿一生自诩清正,满口礼义廉耻,养出的儿子竟这般离经叛道,倒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“不但如此,卑职还从沈府下人口中套出,那男妻的真实身份。”幕僚声音更低,“是齐梁霄的外甥,卫卓。”
赵之栋身形一顿,笑声戛然而止。他木然地转过身来,声音干涩:“他们一家已经抄家处死,怎么还有活口?”
“这便不清楚了。卑职只知道,沈懿似乎发现卫卓的身份,正派家丁四处寻找。”
“沈懿窝藏罪臣之后,他是想自己动手?还是,”赵之栋嘀咕一句,皱紧眉头,“还是想从卫卓口中打探些东西?”
他重新面对池水,眼中露出凶光,说得极慢:“跟着沈懿的家丁,不要被人发现。发现卫卓后,要抢在他们前面,将人就地格杀。记住,一定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。”幕僚领命退下。
赵之栋驻足在栏杆前,眼神深了几度。
齐梁霄是他一手提拔的学生,当年黎策那桩案子,经手的银钱虽说是为皇帝修宫殿,可从中分润的,又何止齐梁霄一人?
卫卓是齐梁霄的外甥,若落在沈懿手中,顺藤摸瓜查上来,则代价他担待不起。
所以不可让卫卓活下去。
话说那日沈温藉拜访过晏凤辞,得了他的指点,回去便与小桃仙商议为卫卓改换容貌。
只是卫卓性子执拗,对着小桃仙递上来的瓶瓶罐罐,只拿眼斜睨着,一脸不情愿。
“我相貌如此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小桃仙心想他不再是那含着金勺的小公子,而是个寄人篱下、沈公子大发慈悲才娶回府中的男妻,有什么脸面还敢发少爷脾气。
因此对他的态度很生气,也不甘示弱抱臂,语气不善道:“若不是沈公子执意相求,我才不会管你,你愿不愿意,与我又有何干?”
沈温藉见他们僵持不下,一个不肯上妆,另一个坚持要化,正相互置气。只好赔笑:“卓儿,你别闹了。我爹正到处找你呢,若是落在他手里命都没了,你还纠结什么相貌?”
卫卓却身子一扭,顶嘴道:“死就死,反正我早就应该死了。”他说着,鼻子一酸,眼角挂了几滴泪,“也不用落得被一个男妓数落的下场!”
小桃仙闻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,挽了袖子,便要去扯卫卓头发,骂道:“卫卓,别以为你是沈公子的人,我就不敢打你。”
卫卓嗤笑,眼睛鄙夷地打量他:“怎么?说你是男妓,你不愿意?可你就是啊。”
小桃仙眼神恨不得要把他生吞活剥,他咬住嘴唇,双手紧攥,骨节嘎嘎作响。
他不是没被人骂过,百花楼里迎来送往,比这难听十倍的话都听过。可从卫卓嘴里说出来,却格外刺心。
他好心帮忙,换来的却是这般羞辱。
“你不想做皮肉生意?”卫卓声音温和了一点,靠在椅背上恶意道,“那便找人赎你出来。可是你没那样的本事,只能一辈子在窑子里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语气恶毒地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:“被万人骑!”
小桃仙松开手,眼睛“唰”一下就红了,倔强地忍着泪水。
“哈哈哈。”卫卓见他哭了,笑得更欢。
沈温藉旁观半天,终于是看不下去,不太高兴道:“卫卓你别太过分了,桃仙是来帮你的,还不快给他道歉?”
卫卓听见他生气了,眼眸一转,有些迟疑地去摸他的手。即便两人该做的都做了,卫卓还是不习惯主动去碰这个人。
“阿藉,我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妻。你不护着我,反而护着他?”
沈温藉闻言,先看了小桃仙一眼,又看了看拉着自己袖子的卫卓,面上露出几分为难。
“卓儿,你这话说的。”他轻轻拍了拍卫卓的手背,语气温和,“桃仙是来帮忙的,你方才那些话确实过了。”
卫卓一扭头执意不道歉,沈温藉拿他没辙。还是小桃仙大度表示:“沈公子,算了吧。卫夫人说的没错,我本来就是男妓。”
沈温藉很心痛,放开卫卓,毫不掩饰地当着卫卓的面抱住桃仙:“桃仙,你不必如此。”
卫卓作为前挚友,可太清楚沈温藉是什么货色了,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薄情郎。他为了活下来连尊严都不要了,对沈温藉更是没半点喜欢,对自己被戴了绿帽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受,只是没好气对小桃仙道:“要化便化,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
说完他便闭上眼。
小桃仙拿起瓶瓶罐罐开始上妆,这一场闹剧才算平息。
卫卓再睁眼时,怔怔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,下意识抚上脸颊。
小桃仙的手艺确实精湛,将他原本清秀的轮廓改得更加圆润,眉眼间的锐气也消了大半,甚至连气质也柔和下来不少。
小桃仙合上镜奁,关上门便走了出去。卫卓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他,只顾着看镜中的自己。
沈温藉等在门外,看见他出来,拦住他说些替卫卓道歉的话。
小桃子只是摇摇头,抱着镜奁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:“公子若想道歉,那便换一种方式,桃仙只求一夕之欢。公子可否答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