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一到,厅外立马传来一阵骚动。
傧相高兴得几乎跳起来,欣喜大叫:“新娘子来了!新娘子来了!”
众人纷纷站起向外张望,晏凤辞也起身向外望去。
一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落在沈府院中,两名喜娘面带喜色,轻轻撩开轿帘,搀扶头盖红盖头的新娘子缓缓走出。
新娘子身着大红通袖袍,双手掩在袖内,通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或许因为红盖头遮蔽视线,看不清脚下,行走间的步伐迟疑且谨慎。
沈温藉一身大红服,直勾勾盯着那道红色身影,眼睛里仿佛有光。他笑得合不拢嘴,从宽大的袖中拉着新娘子的手,带着新娘子往花堂走。两位喜娘撒了手,将新娘子交托给新郎官。
经过晏凤辞身边时,编修低声提醒:“晏学士,快看,新娘子朝这边来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晏凤辞随口一答。
清越而有辨识度的声线飘入耳中,新娘子的身形微微顿了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。
“新娘子个子很高嘛。”编修仔细打量身姿。
晏凤辞却皱了皱眉。
他在方才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在弥漫的脂粉香气中,嗅到了些若有如无的气味,很熟悉,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闻到过。
晏凤辞摇摇头,他见过的人多了,哪里能都一一记得气味,只当是自己多心了。
沈温藉拉着新娘子走到供桌前,手拉着手,各执一炷香,向牌位进香。沈懿端坐在主位,脸上没有新人成亲的喜悦,相反他板着面孔,看起来十分严肃。
完成进香,通赞高声说道:“二位新人转身,准备拜堂喽!”
新娘子上身向沈温藉那边倾了倾,红盖头轻转,像是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话,沈温藉打断通赞:“且慢,家妻想先为诸位祝酒,待会进了洞房便不方便再出来了。”
听到新娘子要祝酒,堂下顿时热闹起来,都笑着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酒,就等着新娘子来呢。
可晏凤辞笑不出来,他身为狐族,沾酒便倒,只能拿了茶壶默默倒茶,在一众酒杯中突兀地混进个茶杯。
新娘子由沈温藉缠着,按照座位依次敬酒,却不摘盖头。酒杯从盖头下面钻进去,微微仰头,酒杯再拿出来时便是一滴不剩。
“新娘子豪爽!沈公子,令正是怕你一会喝多,替你挡酒呢。在下真羡慕你娶了个好娘子啊!”
“过誉了。”沈温藉眼睛弯成月牙。
沈懿听到这句称赞,却厌恶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那名宾客马上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新娘子缓步而来,走到晏凤辞这桌。编修见新人过来,忙笑着举起酒杯。那新娘子却越过他,仿若无视,面对晏凤辞举杯。
编修笑容渐渐消失,对上晏凤辞投来的疑惑目光。
沈温藉轻笑:“这位是晏学士,他可是金科状元,如今在翰林院任职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沈兄,”晏凤辞起身,端起茶杯,笑道,“恭喜沈兄喜得连理,祝二位共赴白头永结同心,晏某先敬沈兄和新娘子一杯。”
沈温藉故意挑他刺:“别人都敬酒,你怎么敬茶?”
晏凤辞瞪他:“不胜酒力,以茶代酒。”
沈温藉面带调笑地睨他一眼,开玩笑道:“晏兄还是如此文雅,最近公事可繁忙?”
两人正叙着旧,谁也没注意到新娘子拿着酒杯的手正微微颤抖,手背上爆出青筋。没人看见,红盖头下,新娘子死死咬住嘴唇。
“新娘子你……晏学士小心!”
只有编修用余光瞥见他微小的动作,还没来得及询问新娘子身体是否不适。只见遮掩在通袖中的手腕用力一晃,酒液便已尽数泼了出去,直奔晏凤辞面门。
晏凤辞似乎早有防备,抬起胳膊用衣袖遮住了脸,只听哗啦一声,酒液只尽数泼洒到袖上,很快渗透衣料,官服袖子顿时深了一片。
“卓儿!你干什么?”沈温藉夺过他手上的杯子,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过来,伸手探入盖头,去摸他脸蛋。
盖头飘起一角,俊秀的脸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盖头遮住。
晏凤辞眉峰骤聚,他看清了,那分明是张男子的脸。卫卓,他竟然成了沈家的儿媳妇。
“抱歉晏兄,多有冒犯请恕罪家妻怕是醉了,才……”沈温藉面带歉意,招呼下人,“快带晏兄去换件衣服。”
通赞听说新娘子醉了,赶紧扶他到堂前:“哎呀,新娘子醉了这可不好办了。趁还算清醒,赶紧拜堂,送入洞房吧。”
“等等!沈温藉,新娘子怎么会是……”晏凤辞讶异之中大喊一声,语调大了些,好似被人泼了一脸酒水生气了。堂内顿时静下来,许多双眼睛纷纷看过来。
“晏兄,怎么了。”沈温藉脚步一滞,抱着卫卓回头,带着求助的眼神,分明是在请求让他不要说出来,“衣服的事,实在抱歉。官服就留在府上,洗好后我命人送到你手上。”
“没事,”晏凤辞环顾一圈,众人正盯着他,于摆摆手,“待会无事,你到后院一趟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沈温藉花酒喝多了,婚宴上喝酒简直小儿科,没几杯下肚就放倒了大半宾客,才得空来寻晏凤辞。
他赶到后院时,晏凤辞已等了一会儿,身上的官服已换成一件素绿单袍,正沿着一棵树来回踱步。
见沈温藉过来,晏凤辞急匆匆开口问道:“沈温藉!他是不是卫卓?”
沈温藉长叹一口气,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:“我知道,他是罪臣之后。可他弄成那副可怜兮兮模样,我又于心不忍。”
晏凤辞大吃一惊:“他不单单是罪臣之后,他是齐梁霄的外甥,是皇帝下旨捉拿钦犯的后代。若是泄露出去,你们全家都要掉脑袋!”
“我知道,但他曾经是个多骄傲的人,我见不得他颓废。”
“若是觉得可怜,给些盘缠,暂留几日便足够了,你娶他做什么,一个男妻?”晏凤辞恨铁不成钢地抖动双手,衣袍也跟着抖,”你娶他不是引火上身吗?”
“他说他没有家人了,还说喜欢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