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上的日子照常进行,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一天天翻过去,不知不觉就落了一地。
那天晚上的事,没人再提起。
但有些东西,变了。
戴沐白不再去索托城了。
训练的时候,他依旧冲在最前面,依旧是那个领头的戴老大。但训练结束后,他不再招呼人去喝酒,不再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应付一切。
他变得沉默了许多。
有时候会看着朱竹清的背影发呆。
朱竹清从不回头看他。
她依旧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个人,依旧是最拼命的那个人,依旧是那个从不喊累、从不叫苦、从不求助的人。
但有一件事变了。
她开始看冰清。
不是盯着看,是那种很轻很轻的、不经意的目光。
冰清跑圈的时候,她看一眼。冰清帮宁荣荣托石头的时候,她看一眼。冰清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大师讲课的时候,她也看一眼。
看完就移开,从不停留。
但她自己知道,她在看。
第五天训练结束的傍晚,宁荣荣拉着冰清往村外走。
“快快快,听说村东头有家卖糖炒栗子的!”
冰清被她拖着,面无表情。
“你昨天才吃过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!”宁荣荣理直气壮,“而且我给你买的,你又不吃。”
冰清没说话。
宁荣荣买的糖炒栗子,她确实不吃。但她都留着,放在床头,每天看几眼。
两人刚走到村口,迎面遇上一个人。
朱竹清。
她刚从村外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看见她们,脚步顿了顿。
三人相对,沉默了一瞬。
宁荣荣先笑了。
“竹清!你去哪儿了?”
朱竹清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宁荣荣会这么自然地叫她名字。
“……出去走走。”
宁荣荣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袋上。
“买的什么?”
朱竹清低头看了看布袋,沉默了一下,然后递过来。
“药膏。”
宁荣荣接过来看了看,是治跌打损伤的那种,最普通的那种。
“你受伤了?”
朱竹清摇摇头。
“不是给我用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冰清身上掠过,然后收回。
“上次她帮我托石头,手腕应该伤了。她不说。”
宁荣荣愣住了。
她转头看向冰清。
冰清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但宁荣荣注意到了——她的右手手腕,确实比平时僵了一点。
这几天冰清一直用左手牵她。
她以为是习惯。
原来……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吃醋。
是别的。
是那种……原来有人和她一样,也在看着冰清。
朱竹清把布袋往前递了递。
“给她。”
宁荣荣接过,想说点什么,但朱竹清已经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。
宁荣荣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然后她转头,看着冰清。
冰清也在看朱竹清消失的方向。
“冰清。”
冰清收回目光,看她。
宁荣荣举起手里的布袋,晃了晃。
“人家给你买的药膏。”
冰清没说话。
宁荣荣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又救过她?”
冰清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给你买药?”
冰清又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宁荣荣看着她那张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脸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回去给你上药。”
她拉起冰清的手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冰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帮别人的时候,”宁荣荣低着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“我会有点不舒服。”
冰清看着她。
“但有人也对你好,”宁荣荣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又有点开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冰清。
“我是不是很奇怪?”
冰清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宁荣荣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。
“不奇怪。”她说。
宁荣荣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,拉着冰清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她小声说:
“回去给你上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许瞒着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人对你好,你要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只能我照顾你。”
冰清的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宁荣荣笑了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开。
那天晚上,宁荣荣小心翼翼地给冰清上药。
冰清的手腕确实伤了,不严重,但也不轻。托着四十斤的石头跑了那么多圈,还要帮朱竹清托着,不伤才怪。
但她一声没吭。
“你是傻子吗?”宁荣荣一边涂药一边嘟囔,“疼不知道说吗?”
冰清看着她。
“不疼。”
宁荣荣瞪她。
冰清闭上嘴。
药膏涂完,宁荣荣把她的手腕包好,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“好了,明天就好了。”
冰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蝴蝶结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宁荣荣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?”
冰清抬眼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!”
“没有。”
宁荣荣凑近她,盯着她的眼睛。
冰清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
两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。
宁荣荣的脸慢慢红了。
她往后缩了缩,小声说:“那个药膏……是竹清买的。”
冰清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打算怎么谢她?”
冰清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宁荣荣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帮我托石头,我都没给你买药。”
冰清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冰清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宁荣荣的手。
“你在这里就行。”
宁荣荣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着冰清。
冰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宁荣荣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她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冰清肩上。
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冰清没有说话。
但她抬起手,轻轻揽住了宁荣荣的腰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第二天训练结束,宁荣荣拉着冰清去找朱竹清。
朱竹清正在自己房门口,看见她们来,眼神微微闪了闪。
“药膏用完了?”她问。
宁荣荣摇摇头,把手里的布袋递回去。
“用了一点,还剩很多。还你。”
朱竹清看着那个布袋,没有接。
“不用还。”
宁荣荣把布袋往前递了递。
“那你也拿着。下次冰清再受伤,你给她涂。”
朱竹清愣了一下,看向冰清。
冰清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但朱竹清注意到,她的手腕上包着一个蝴蝶结。
很丑。
但很用心。
朱竹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宁荣荣笑了笑,把布袋塞进她手里。
“竹清,谢谢你。”
朱竹清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宁荣荣,又看了看冰清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她帮过我。”
宁荣荣点点头,拉着冰清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竹清!”
朱竹清抬头。
“明天训练,我们一起跑!”
朱竹清愣住了。
宁荣荣冲她挥挥手,笑着走了。
朱竹清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背影一远一近,最后消失在夕阳里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。
那个布袋里,装着药膏。
那个布袋,又被还回来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松动了一点。
她想起刚才宁荣荣说的那句话。
“明天训练,我们一起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