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清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。
小小的,白白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细细的银镯子。是被人精心呵护着长大的手,没吃过苦,没受过伤,干干净净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脏兮兮的,还有伤疤和血痂。
她没有握上去。
宁荣荣也不恼,自己把手又往前伸了伸。
“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。我有很多好吃的,还有很多好玩的。你如果没地方去,就住我家。”
冰清看着她。
这个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说话的、眼睛亮晶晶的、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女孩。
这个不怕她的、给她东西吃的、说“我家就是你家”的女孩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其实是几天前,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——那些追着她打的人,那些骂她“怪物”“灾星”的声音,那些扔过来的石头和棍子。
她逃了很久,逃到这里,翻过墙,躲在后山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然后遇见这个女孩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宁荣荣看见她眼眶突然红了,吓了一跳,凑过来要看。
冰清偏过头,躲开她的视线。
“没事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哑。但不知为什么,宁荣荣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她想了想,没再追问。只是挨着冰清坐下来,也不嫌地上脏,两条腿晃来晃去,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的颜色。
“你看,那颗星好亮。”她指着天边。
冰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是很亮。
“我听爸爸说,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。”宁荣荣继续说,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做最亮的那颗。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我,我就不会是……不会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冰清转头看她。
宁荣荣瘪瘪嘴,把下午听到的那句话说了出来:“有人说我是累赘。离了宗门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笑了,故作轻松地耸耸肩。
“不过我才不在乎呢。”
冰清看着她。看着她明明眼眶已经有点红了,还努力笑着的样子。
忽然,她伸出手,握住了宁荣荣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。
宁荣荣愣住了。
那只手很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。但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。
“你不是。”冰清说。
很轻的三个字。
宁荣荣看着她,看着那双依旧黑沉沉的、但好像没那么空了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热意憋回去,然后反握住冰清的手。
“你的手好冰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冰清没有说话。
但那只手,没有再松开。
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,前厅终于找到了这里。
宁风致带着一队人赶到后山,看见自家小公主正和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挤在一起,两人身上裹着一条小毯子,仰着头看星星。
“荣荣!”
宁荣荣回过头,看见父亲,兴奋地站起来。
“爸爸!你快来!”
她拉着冰清的手,把她也拽起来,跑到宁风致面前。
“爸爸,她叫冰清,是我新认识的朋友!她受伤了,没地方去,我们可以收留她吗?”
宁风致低头看着这个被女儿紧紧牵着的女孩。
脏兮兮的,瘦瘦小小的,身上有伤。但这些都不是让他注意的。
让他注意的是那股气息。
若有若无的,极淡的,但他这个级别的人绝不会错过的——魂力波动。而且,不是普通的魂力。
他看向女孩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回望着他,不躲闪,不畏惧,也没有讨好。只是安静地、甚至有些漠然地望着。
宁风致心中微动。
这孩子,不简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,语气温和。
“冰清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沉默。
“从哪里来?”
还是沉默。
宁荣荣急了,扯着父亲的袖子:“爸爸,你别问了!她肯定是遇到坏人了,先让她住下嘛!”
宁风致看看女儿,又看看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孩,沉吟片刻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宁荣荣欢呼一声,拉着冰清朝里走。
冰清被她拽着,跌跌撞撞地走。经过宁风致身边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宁风致看清了。
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,没有期待。只有一个意思:
“如果我对她不利,你可以杀了我。”
宁风致愣住了。
等他回过神来,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走远了。他听见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过来:
“我家可大了!明天我带你去玩!你想吃什么?我让人做!你那个衣服破了,我有很多漂亮裙子,送给你……”
宁风致站在原地,望着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,忽然笑了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经这样牵过一个人的手。
“宗主?”身边的仆人轻声问。
宁风致摆摆手,抬脚跟上去。
晚风里,他听见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,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很轻,很短。
但宁风致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七宝琉璃宗的客房里,第一次住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。
那孩子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服,吃了热乎的饭菜。整个过程都安安静静的,不哭不闹,也不说话。
只是在上床睡觉之前,她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空。
今晚的星星很亮。
有一颗,格外亮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外面守夜的仆人都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不再脏兮兮的了,伤口也上了药。但让她看的不是这个。
是温度。
直到现在,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暖暖的,紧紧的,一直没散。
她把手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很多年后,宁荣荣问她,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?
她想了很久,说:
“在想,原来被握住的手,是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