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宝琉璃宗的山门,在落日余晖中流转着七彩华光。
宁荣荣蹲在后山的花圃边,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。她已经在这里躲了整整两个时辰,父亲派来找她的仆人从身边经过了三次,愣是没发现这位小公主就藏在灌木丛后。
“笨蛋。”她小声嘀咕,嘴角却翘得高高的。
今天是武魂觉醒的日子。宗门上下如临大敌,父亲早早备好了最好的觉醒石,两位爷爷也放下了所有事务候在前厅。先天魂力九级,已经是天才般的存在了,但她就是不乐意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她早就偷偷听剑爷爷和骨爷爷说过,七宝琉璃塔的继承者,注定只能做别人的辅助。哪怕修炼到九十九级,也只是个“辅助”。
“辅助就辅助呗。”她当时想。
但后来她又听到一些别的话。是来宗门做客的外地商人,以为没人听得见,压低声音和随从嘀咕:“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?啧,命好罢了。离了宗门,离了那些强者,她算什么?拖后腿的累赘罢了。”
累赘。
这个词像根刺,扎进她心里就再没出来。
所以当所有人都在前厅等着她“光宗耀祖”的时候,她躲到了后山,蹲在地上数蚂蚁。
“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”
第四只蚂蚁还没数完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风吹过竹叶。
宁荣荣抬起头,循声望去。
花圃尽头的围墙下,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女孩。
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,可能还小些。她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衣服脏兮兮的,有几处还破了口子,露出里面细细的伤痕。
宁荣荣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土,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女孩的头发很长,黑得像泼了墨,乱糟糟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缩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只受伤后藏起来的幼兽。
“喂。”
女孩没动。
宁荣荣又走近一步,蹲下来,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也是来躲人的?”
女孩终于有了反应。她抬起头,露出掩在发丝下的脸。
宁荣荣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——不,用“漂亮”不够。是冷。是那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冷。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,但眼底空空的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嘴唇没有血色,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像一尊落进凡尘的玉雕,好看得不像真的,却也冷得不像活的。
但让宁荣荣愣住的不是这个。
是女孩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发亮,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。但潭水太深了,深到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光。
宁荣荣见过很多人的眼睛。父亲的眼睛温和包容,剑爷爷的眼睛锐利如剑,骨爷爷的眼睛总是带着笑。仆人们的眼睛恭顺,客人们的眼睛好奇或算计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什么都没有。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“你……你受伤了?”
宁荣荣看见她手臂上露出的伤痕,有些已经结了痂,有些还泛着淡淡的青紫。
女孩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太直接,直接到让宁荣荣有点不自在。她下意识挺了挺背,清了清嗓子,努力摆出“我是这里的主人”的样子。
“你是谁家的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女孩还是不说话。
宁荣荣有些急了,往前凑了凑,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哑巴?”
话音刚落,她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。
明明是初夏的傍晚,阳光还暖融融地照着,但她猛地打了个寒颤。那股冷意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女孩身上漫出来,压得她呼吸一滞。
宁荣荣瞪大眼睛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僵的时候,冷意又忽然消失了。
像来时一样突然。
女孩垂下眼,把头重新埋回膝盖里,整个人又缩成一团。如果不是手臂上还起着细细的鸡皮疙瘩,宁荣荣几乎以为刚才只是错觉。
她愣愣地蹲在那儿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魂师?”
女孩没有回答。
但宁荣荣已经确定了。刚才那股冷意,那种压迫感,她只在剑爷爷偶尔展露威压时感受过——虽然比这强得多,但是一样的感觉。
可她才多大?和自己差不多大啊!
宁荣荣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与众不同,有些武魂天生就带着威压。那种人,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怪物。
她盯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女孩,忽然有点害怕,又有点好奇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轻了些,“是害怕吗?”
女孩依旧没有抬头。
宁荣荣咬着嘴唇想了想,忽然站起来,蹬蹬蹬跑开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蹬蹬蹬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堆东西。
一块糕点,是从自己下午没吃完的点心碟里顺来的。一盒药膏,是她前些天不小心磕到膝盖时骨爷爷给她的。还有一条薄毯,是她小时候用的,后来用不上了,一直收在箱子里。
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女孩面前。
“给。”
女孩终于又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堆东西,又看看她。
宁荣荣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山。
“那个……糕点可以吃,药膏可以涂伤口,毯子……毯子晚上冷,可以盖。”
她说完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。
偷偷转回脸,发现女孩正盯着那块糕点。
盯着盯着,宁荣荣看见她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饿了?”她脱口而出。
女孩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——淡到如果不是宁荣荣一直盯着她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宁荣荣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。
她从小锦衣玉食,从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。但这一刻,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,看着那些细细的伤痕,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,看着那双空空的却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,她忽然想做点什么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又跑开了。
这次跑得更远,跑回了自己住的小楼。她把今天午饭没吃的鸡腿用帕子包起来,又揣了两个水果,想了想,还偷偷拿了一小袋父亲书房里的蜜饯。
等她气喘吁吁跑回后山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女孩还蹲在原地,姿势都没变过。只是面前的糕点不见了。
宁荣荣把新拿来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她。
“都给你。”
女孩低头看着怀里被塞满的东西,又抬头看她。
这一次,宁荣荣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感谢,不是感动,甚至不是任何她以为会出现的情绪。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疑惑什么。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女孩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宁荣荣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不怕啊。”
女孩看着她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,像是深夜里很远很远的一颗星。一闪,就灭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宁荣荣问。
女孩沉默了很久,久到宁荣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很轻很哑的声音说:
“冰清。”
“冰清?”宁荣荣念了一遍,“好好听的名字!”
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伸出自己的手。
“我叫宁荣荣。这里是七宝琉璃宗,是我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