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正午,薛贵果然提着两壶酒去找余得了。可人到了门口,却迟迟未进,还是宝儿看门见着薛贵在门口踌躇,打了个招呼。黄宝儿自从见到薛贵命手下的人将黄四角打残后,便对他生出许多惧意,隔老远道了声好。
“宝弟弟这头上是怎么了?”
“不小心伤了,无妨。你是来找余得的吧?”
薛贵不吱声,黄宝儿算他默认了,“他就在屋内。”宝儿见他手中提两壶酒,还以为他来找余得喝酒。
进了屋,余得站在窗前,头也不回。
“宝儿,把门关上。” 屋内炭火烧得旺,外头风一吹,噼里啪啦的爆着火星。
黄宝儿听话关门,合上门的一刹那,飞虹剑已出鞘,直指薛贵的咽喉,仅半寸就可以送薛贵见阎王。
黄宝儿魂都快吓出来了,余得昨晚把他摇醒,说明天薛贵可能会来跟他摊牌。他听得云里雾里,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摊牌法儿。
“昨晚,我悄悄潜入琅山,琅山周围已被亲卫军包围。山顶已有工匠做工,似乎是在打造祭坛。
亲卫军是皇帝直属,你们这个计划是不是跟皇帝有关?”
剑又往前进了些。“别给我瞎扯什么教义!这些天,我跟你们手下那些人接触,他们个个都身手不凡。如果你们只是为了广收信徒,大肆敛财,为什么有那么多兵器火药?又为什么拉我和宝儿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入伙?
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?是不是和他们口中琅山的天降神石有关?”
薛贵脸上毫无惧意,他知道早晚会被人发现的,这计划太荒谬,太不可置信。
可他只是个小喽啰,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个,没有那个本事改变什么,他能做的就是尽力给自己、给妹妹留条活路,不要到鱼死网破时无路可退。
“余得,你的确是个聪明人。 ”
万寿宫中,层层帷幔堆叠。
人人皆道当今万岁早已得道飞升,白日要与诸仙宴饮,晚上则安坐万寿宫中。白天到底有没有会神仙不知道,晚上倒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。
内监王心小心地将万岁的脚捂在怀里。万岁手脚冰凉的毛病从小就有,可偏偏不愿意用汤婆子之类的死物保暖。
“王心,冷不冷?”年轻的帝王,身子却虚的很。双颊淡淡凹下去显得轮廓更加深邃。常年服用丹药,使他的面色微微有些发黄,口角也经常生出疮,身子更是晃一晃就似乎要散架一样。
“万岁爷金身圣体,又有张道人引来两位仙者左右护法,奴才不光不冷,还跟着万岁沾了不少仙气呢。”
皇帝听罢,很是受用地笑了。“王心啊王心,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?贴切!这些年你待在朕身边,真是个可心人。”
“万岁又拿奴才说笑。一切皆是主子赐予,奴才可不是要做主子的可心人?”
皇帝随意在王心脸上抓了一把,以示宠爱。
殿外磬声作响。
皇帝虽不上朝,却也不能完全不管朝政,恐权力落入他人之手。所以在殿外设一大磬,有要紧事,或每年夏秋两季各省核对税务的时候敲一下,得了皇帝允准,内阁的臣工便可入殿。
王心开门,“是余大人,万岁请您进去呢。”
余舍隔着帐幔,看皇帝半躺在榻上,长发如瀑,身形松弛。看的朦朦胧胧不真切,倒真有些神仙姿态。
余舍当然也不信长生不老、得道成仙这一说,只是不会像他那个好弟弟直截了当。
“是不是琅山那边有消息了?”
“禀陛下,那边捎信来,说已经完工了。”
“张道人给朕算了个日子,这月十五,上天降诏,朕亲往琅山受之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拿起身侧的玉如意,撩开幔子。余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忙低下去。
“上次见你,还是年前夜宴。不到一年,见卿似乎老了许多。”
“年岁渐长,岂能不老。哪像陛下神仙之体,自然青春永驻。”
皇帝抚着玉如意冰凉细腻纹刻,淡淡道:“余得可曾来找过你?”
余舍扑通一声跪地,说道:“余得不感念君恩,以下犯上。蒙陛下宽宥,免其死罪,废为庶人,逐出京城。故即使相见,也实不敢私藏于家中。”
“朕也是随口一问,毕竟是你的手足。不过他一个青壮年,有手有脚的想来也饿不死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本月十五琅山祭神,你陪朕去。”说罢,将手中如意随意扔在塌旁紫檀小桌上。
“是。”
又是一个月圆夜,以往宝儿都会对着月亮说说话,诉诉苦,可今天他没这个心情了。
黄宝儿跟着薛贵来到当初的那个密室,乌合之众的聚会,仪式倒弄的很全乎。
人人皆着黑袍,分列两排,垂首肃立。为首的估计就是那知县,黄宝儿满打满算这是见他的第二次。只见他登上祭坛,从怀中取出一只龟甲,置于坛心凹槽处,缓声道:“时辰已到。”
虽已知晓他们的计划,黄宝儿看到坛下的人全部郑重其事的模样,还是觉得荒谬,太荒谬了。
“把他抬上来吧。”
只见四个大汉抬着一把藤编的辇,上面瘫坐着的不是余得又是谁呢?
余得双目无神,神态呆滞,脊梁骨甚至没有力气将身子撑起,看起来像是中了什么邪风。黄宝儿见到余得这副模样,却是没什么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