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才下过场秋雨,一路踩着泥泞。黄宝儿难受极了,鞋进了水,脚步愈发沉重。路上只见零星几户人家,看不到尽头的桑苗,明晃晃一大片,看着眼睛都痛了。
黄宝儿越走越想哭,越走越想回月宫。
说好的美酒佳肴,人间乐景呢?自己连个人影都没瞧见。
秉承来都来了,现在回去也不可能的赌徒思想,黄宝儿咬着牙、硬着头皮照着渔夫说的方向走下去。
太阳向西去,宝儿向东走。也不知走了几个时辰,月亮马上探出头来的时候,前方矗立的城门楼子终于现身,京城近在眼前了。
恍惚已经听到街市热闹的叫卖声,什么都还没见到,黄宝儿的心就已经飞到城门后了。
真是不枉我受这一造罪啊!宝儿感叹。
城楼前排着长队,百姓衣衫褴褛,携家带口。
人人脸上皆是愁容,有孩子断断续续地哭着,女人们边哄边解开衣裳,孩子得了奶才止住哭声。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,东倒西歪靠在草墩上,有个人头一低,便直挺挺倒下去。
刚倒个儿,就围上个老妪趴在身上嚎啕大哭,四五个身穿甲胄,士兵模样的人就出现了,拉牲口似的拉走。
黄宝儿有些不知所措,突然脚边滚过来一个红彤彤的果子,拾起来,不远处,一个小孩眼巴巴地盯着他看。
黄宝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,拿着它冲小孩挥挥手,小孩果然朝他跑过来。
“这是你掉的吗?”
小孩点点头,圆圆的小脸泛起红晕,跟这果子一样,惹人怜爱。
黄宝儿手欠想摸一摸,还没碰上,就被一妇人打断。“快跟哥哥道谢。”
“谢谢大哥哥。”怯生地,更招人稀罕了。
妇人拉着孩子要走,却被黄宝儿叫住:“敢问这位夫人,那边上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
妇人长叹一声,眼角湿润,道:“我们都是逃难到此的流民,没有户籍,进不去城,只能在这里挨着。”
“流民?”黄宝儿不解这词含义。
“就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。小兄弟,看你的穿着打扮,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,可得小心些,当心他们扒你衣服。”
“啊?为何要扒我的衣服?”宝儿心想自己穿的不过时在月宫时,师尊找织女为他织补的常服,上面确实是绣了点祥云花样,但十分不起眼。
不至于招人惦记吧?
“虽说都是流民,但也说不准会有贼人趁乱闹事,你这身衣裳一看面料就知道价值不菲,他们这些人穷途末路,难保不会对你下手。”说罢,见到官兵,慌忙地牵着孩子躲到远处去了。
黄宝儿环顾四周,纳闷这所谓流民不过是些老弱病残,官府为何不救济他们,放任他们饿死病死在这里?
流民就不是民了吗?奇了怪了,据传人间帝王以孔孟为尊,孔老圣人那可是最是重仁义之道,讲究君王要爱民如子的。老人家成仙后也经常与玉帝、师尊他们谈论“仁义礼智信”,莫非在这世道不灵了?
眼看着队快排到头儿了,黄宝儿粒米未进好几个时辰,强撑到现在,只盼早点进城,把黑袍人给的宝贝换了金银,放开胃口大吃一顿。
一想到自己在天门镜中看到朱门大户所用的一排排糕点果品,个顶个精雕细琢,黄宝儿没出息地呵呵傻笑起来。
“喂!那小傻子笑啥呢!”说话的是坐在城门下,小桌前,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人。
黄宝儿回过神来,看见门后,一排排二层小楼。天渐黑,点灯人开始忙碌,很快万家灯火燃起。
“啪!”那官吏敲了敲桌子,“报上姓名和籍贯,交了路引方可进城。”
“路引?什么是路引?”黄宝儿从未听说过,他一心进京,准备大放情怀,哪知道人间的规矩,还要什么路引。
“没有路引,一律按流民处理,来啊!把他给我轰走!”
瞬间,几个手持棍棒的官兵出现,不知是哪个,一棍子打在黄宝儿后背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只能不停闪躲。周围有百姓看不过去,说了两句:“真不是人啊!连十三四岁的孩子都打。”话虽如此,但无一人敢上前阻止。
黄宝儿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,他本就腹中空空,又被打了一身青,踉跄地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,瑟缩个不停。
没想到,凡人之躯如此羸弱不堪。
自己还没享尽荣华就要被活活打死不成?
强撑着一口气,艰难起身,不知哪个混蛋,一棒子敲在自己小腿骨上。平时无需留意的动作,如今却十分吃力。好好好,还没过上好日子,就先变成个残废了?
八成也是这副凡人身子在作怪,黄宝儿平生第一次生出不甘和怨怼。
“大哥哥,疼不疼?”黄宝儿抬头,是方才要果子的那个孩子。
不知怎得,倒让他想起来自己初化人形那会儿了。也是这般孩童模样,羞涩的很。师尊一遍遍教他功法,自己什么也没记住,只记住了师尊老拿树枝戳自己。
摔倒了有师尊扶,梦魇了有师尊哄。半大点儿的孩子,成天跟在师尊屁股后面,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师尊好高好厉害。
自己这个不孝徒弟,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月宫托付给个不知底细的人的手里。贪恋凡尘、不思进取,真是辜负了师尊对自己的宠爱。
当初头脑一热,怎么就冲动了呢?如今回不去不说,还被人揍了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