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句“不被规则完全驯服的,心跳”,在脱口而出的瞬间,她想到的,是谁为她工整誊写这些句子的侧影?是谁在电话那头,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润声线,说“你可以”?又是谁,用沉默的“已读”,将她所有未曾明言的期待与叩问,悬置在了这场夏末冰凉的雨夜里?
雨刮器在前窗有规律地摆动,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,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。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,刚看清一点什么,立刻又被更深的迷茫和湿冷淹没。
她回到家时,雨已经差不多停了。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。她掏出钥匙开门,母亲傅晓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了?淋湿没有?快去换衣服,饭马上好。”
“没怎么湿。”陈昭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闷。
她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淡蓝色窗帘拉着,房间里一片昏暗。她没有开灯,在书桌前坐下。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共享文档的页面,那个“已读”标记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个小小的、嘲讽的眼睛。
她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,移动鼠标,关闭了文档。又点开了那个准备了无数次的展示PPT,一页页地翻看着。那些精心设计的图表,那些提炼的要点,那段流畅的动画。这一切,曾经是他们五个人(包括他)智慧和汗水的结晶,是通往一个共同目标的阶梯。现在,阶梯即将抵达终点,她却仿佛站在顶端,回望来时路,发现那个一路同行、提供最坚实扶手的人,身影已有些模糊,即将消失在下一段她无法预知的旅程里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赵逸在辅导她数学时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她抱怨函数题太难,变量太多,关系太绕。他看着她的草稿纸,平静地说:“函数的意义,不在于变量的多少,而在于映射关系的确定性。给定输入,必有确定的输出。不确定的关系,是尚未被定义的函数,或者,是定义域之外的无效输入。”
当时她觉得这话太过理科生思维,不近人情。此刻回想,却有种迟来的、冰冷的顿悟。
她和赵逸之间,因为课题,建立起一种高度确定、高效的“映射关系”。她提问,他解答;她提供资料,他构建模型;她撰写文本,他给出批注。输入明确,输出清晰。这是一个运行良好的、定义清晰的“函数”。
但课题之外呢?那些深夜的电话,那些被誊写的句子,那些电话里异常的温和,那些此刻冰冷的沉默……这些,属于这个“函数”的定义域吗?它们是有效的输入吗?又会对应怎样的输出?
她不知道。这似乎是一段“尚未被定义的函数”,或者说,是某个更大的、她尚未看清规则的复杂系统中的,一个暂时无法求解的子系统。
而“已读”不回,大概就是一种最典型的“无效输入”提示吧。
陈昭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发现脸颊有些僵硬。她关掉PPT,合上电脑。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、微弱的光。
雨彻底停了。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隐约的、城市夜行的车流声,像这个庞大世界平稳而漠然的呼吸。
她静静地坐在黑暗里,听着那呼吸,也听着自己心里,那根被悬置的弦,在寂静中发出的、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、悠长而无望的余颤。
弦未断,只是震颤的频率,正在不可挽回地,滑向寂静的深渊。
而夏天,就在这场雨里,悄无声息地,走到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