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中学生学术创新论坛的举办地点,在城南新区的国际会议中心。周六的早晨,天空是一种雨洗后的、近乎脆弱的淡蓝色,薄薄的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。陈昭坐在父亲的车上,怀里抱着装有笔记本电脑和最终版展示材料的文件袋,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、湿漉漉的街道和高架桥的灰色水泥立柱上。
傅晓坐在副驾,时不时回头叮嘱两句:“上台别紧张,就跟平时排练一样。”“水杯带了吗?进去前喝口水。”“手机静音了吧?”
“都准备好了,妈。”陈昭轻声应着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。昨晚,她睡得意外地沉,没有预想中的辗转反侧。当那份“已读不回”的冰冷,和关于“未定义函数”的理性剖析,都尘埃落定般沉入心底后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边界,于是不再做无谓的试探与期待,只需专注于边界之内,自己该完成的事。
车子驶入新区,宽阔的街道,崭新的楼宇,大片精心修剪的绿地。这里与北站那片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老城区截然不同,干净,高效,充满未来感,像一座精心搭建的、没有历史负担的模型沙盘。陈昭想,或许论坛选择在这里举办,本身也是一种隐喻——这里只讨论“创新”与“未来”,而她和她的伙伴们带来的,却是一份关于“记忆”与“失落”的、略带沉重气味的“考古报告”。
车子在国际会议中心气派的弧形穹顶下停住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和老师,空气中浮动着低声的交谈、整理材料的窸窣声,以及一种掩饰不住的、属于竞技场合特有的、轻微的紧绷感。
“昭昭,加油!”傅晓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眼里满是信任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陈庭也投来鼓励的目光。
“嗯,我进去了。”陈昭推开车门,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、带着青草味的空气,转身汇入了那片蓝白校服的海洋。
签到,领取资料和胸牌,找到二十中的集合区域。胡老师已经到了,正在和几个其他学校的老师寒暄。看到陈昭,她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了:“状态不错。看着比我还镇定。”
陈昭也笑了笑:“有点紧张,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得好。”胡老师点头,压低声音,“我刚看了一眼议程和评委名单,规格很高。别怕,就把我们那天在办公室聊的,把你报告里最打动人的东西,真诚地讲出来。结果不重要,这个过程,你已经赢了。”
“我明白,胡老师。”陈昭郑重地点头。她明白胡老师的意思,能站在这里,本身已经是对他们课题的极大肯定。至于奖项,是额外的奖赏,而非目的。
她找到座位坐下,翻开会议手册。他们的展示被安排在上午第三场,大概在十点左右。前面还有两组,主题分别是“基于人工智能的校园垃圾分类优化”和“青少年新媒体使用行为与心理健康关联研究”。很前沿,很“有用”的课题。陈昭心里那点平静,又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。他们的“地方感流失研究”,在这些议题面前,是否显得太过“文科”,太过“怀旧”,甚至……有些不合时宜?
她摇摇头,甩开这个念头。课题的价值,不在于是否时髦,而在于是否真诚,是否触及了真实的问题。她相信他们做到了。
等待的时间缓慢而粘稠。她拿出手机,习惯性地点开微信。那个黑色的头像依旧安静。昨晚睡前,她鬼使神差地,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,只有两个字:“明天论坛。”
依旧没有回复。没有“加油”,没有“顺利”,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。彻底的、真空般的沉默。
她看着那条孤零零的、躺在对话框底部的消息,心里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被悬置的酸胀感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也许,这就是他们之间,在“课题合作”这个清晰定义域之外的、真正的“映射关系”——单向的输入,零输出。一个沉默的、不接受任何额外参数的黑箱。
也好。她想。这样,站在台上时,她可以心无旁骛。她的讲述,将只为了课题本身,为了那段共同奋斗的时光,为了于叔叔、王工程师,为了尹棂、张铭宇、林薇,也为了那个在图书馆窗台留下一盆绿萝、在深夜电话里说“你可以”、在报告后记里留下工整字迹的、曾经的“战友”。至于那个“战友”此刻是否在某个地方,以某种方式“在场”,已经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