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独庄衍炘的血没有用,即使他和风泠的血脉已有契约相连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先不管姜蝶卿,探明的祭坛尽数清剿。至于无归的生魂,请崔少君送一程。”
“是。”
风泠没有再交代什么,转身就要走了。
“师姐——”
商素音不想哭的,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带了哭腔。
她想问为什么天道的规则如此残忍,为什么担子又全压在风泠身上?旁人却连搭把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白日里其实只说对了一半,确实轮不到觅苓那一代,毕竟连她们都轮不到。
只有何风泠。
神明的垂怜从来都需要代“价,即使并非人愿。
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风泠给了她一个拥抱,仍旧自己走了。
……
最后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尽。
夏天要来了。
风泠慢悠悠地往翼然峰走,翼然峰在明堂东侧,离这里很远。天色渐渐亮起来,掺着露珠的晨雾笼在山腰,峰里的光景望不分明。
风泠脚步越走越快,浸了雨水的石板路,啪嗒啪嗒响。
姜月明喜欢走这样的路,她还喜欢踩水坑。
风泠,哦不,那时候的何舒栾看见了,简直是幻想破灭。她眼中的孃孃那是生死人、肉白骨,简直无所不能。
这样的神仙怎么比她这半大孩子还幼稚。
可姜月明却振振有词,就算是她老了、走不动路了,见到这样的也还是要跳的。
她嫌弃舒栾小小年纪老气横秋,不懂雨中起舞的浪漫,非得拉着这古板小大人跳水坑,却忘了舒栾还没有凝实的身体。
神明有点尴尬。狼牙月里还有两滴她的精血,她大手一挥,给舒栾的魂体短暂地塑了具化身,并打定主意把炼制灵躯提上日程。
那一天她们把望月峰所有大大小小的水坑都跳了遍。
不妙的是神明不仅舒栾,还忘了自己现在的躯体也只是一张纸片,自此以后她只能像舒栾一样飘飘荡荡,着不了地。
但姜月明还是很开心,舒栾从没见过那么会自己发掘乐趣的人。
不过现在的风泠能理解,神明变着法的“寻欢作乐”其实是怕她孤单。
神明从前当真没养过像舒栾这样脆弱的人类。舒栾的魂魄好像随时要灰飞烟灭,风吹不得,雨沾不得,连稍微热乎点儿的太阳也晒不得。
螣萤第一次来望月峰探望时,流的眼泪差点把舒栾淹了。
神明却笑得前仰后合,她很高兴至少某一天她真的消失了,还有别的生灵认识舒栾。
所以她默许了庄衍炘的小把戏,因为舒栾选了那只鹩莺,那只青鸟。
太阳要出来了,也正是山里最冷的时候。风泠拢了拢袍袖,余光却扫见一丛热烈的绯红。
翼然峰什么时候种芍药了?
有道是: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风泠矮下.身去,不曾惊动晨露,极轻巧地折了几枝。这花儿开得实在繁盛,不过六七枝,就占满了她的臂弯。
有了这样的鲜活的美丽在怀,风泠倒没理由沉沦旧忆了。
脚步一转,青霭殿就在眼前。
她却顿了一下,先拐往丹飏殿,没成想,庄衍炘还没回来。
风泠有些奇怪,按计划这会子他应该先到了的。但识海没有异动,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,她便只分了半束芍药搁在他书房。
絮濛和松烟着实投契,这几日几乎形影不离,这会儿晨钟未响,她俩还依偎着酣眠。
风泠又搁了半数花枝在她们的帐帘上,静悄悄地来,又静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寝殿。
如此转了一圈,她捧了满怀的芍药竟只剩一枝了,不多不少的,都没个合适的瓶子插。
风泠扒拉着这根独苗,无聊地数它有几片花瓣,几根细蕊。
一晃神,撞了仙尊满怀。
“皦皦?”
“师尊在这做什么?”风泠撞疼了鼻子,瓮声瓮气地问。
她有个不大好的习惯。她当惯了寻常人,不喜欢周身灵气环绕。是以,只要在自己的地盘,她从来不用灵气护身。虽说大乘的灵躯足够强硬,偏偏被撞的是栗鸢,天赋异禀,这会儿可不就吃了个闷亏。
“让我看看?”
庄衍炘腾出只手,先把人拢到榻上坐好,再把花儿也搁着,这才空出手去检查那可怜人的伤势。
仙尊简直哭笑不得,他处理完洛城各处事宜,一回来就到青霭殿守着。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,谁知这姑娘神识不开,就闷着头乱撞。
风泠半仰着脸,由着他揉捏。手往后摆,摸到挤挤挨挨好大一捧花。
“师尊也遇着那丛芍药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摘了那么多?”
风泠缓过劲来,歪着头扒拉起数量,颇有些怜惜。
她都只摘了这儿的一小半。
仙尊捧住心上人的脸,与她鼻尖碰鼻尖,不许她错开眼:
“毕竟我可不像仙首,一捧花还要精打细算,想着那么些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