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子时。
若是天气晴好,这个时间的慎思塔上刚好会有一轮明月悬着。
可惜今晚又下雨了,雾沉沉的阴云把下弦月和点点繁星都遮了个干净。
风泠在塔顶站了许久,就看着雨幕渐起、明月隐没。
红楼隔雨相望冷,珠箔飘灯独自归。
何舒栾还能归家,但她寄给神明的信永远飞不到了。她比谁都清楚这世界不会再有姜月明。
返魂?重生?夺舍?
莫说能不能成,姜孃孃从心底就不会考虑这些。
可人心大概就那么奇怪。
知道又如何,她总是忍不住妄想,或许某一天望月峰的主人真能回家。
就像现在,明知道第二天就会出太阳,日月更替、春去夏来,天道轮回不可逆也,她不该沉湎于此。
但风泠还是忍不住接了一捧春雨,妄图留住她的尾巴。
寒凉流到腕间,沾湿了绢帛,伤痕处却热得滚烫。
风泠手一颤,剩的半捧水全洒了。“伤春悲秋”的清寂氛围顿时四散无踪。
识海里一片宁静,风泠却知道那只鸟又在借着血契做怪了。
“师尊大人!你徒弟还死不了,你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被这家伙一搅和,风泠也没心情赏雨了。
刚想下楼去,就听商素音传讯道:“师姐,下面都准备好了。”
明堂慎思塔立于明堂西北角,与问天阁遥遥相望。
其上也是九层,除顶层水牢外,皆可用于明堂学子闭关静修。
其下至深处却是三层地宫,皆刻有重重禁制。
此刻最底层的地牢里,两具傀儡躯壳被锁在墙上,早已没了动静。这些傀儡的五官、四肢俱全,唯独无魂无魄,竟然都是由真正的生人制成。
现在的姜蝶卿是第三代,祂不再满足于慢慢地挑选猎物,蛊惑神智。
心比天高、欲壑难填的伥鬼也需要真正的利剑。
所以他们合作了,伥鬼们想方设法的制造骇人听闻且烦不胜烦的灾祸,再大义凛然的帮忙摆平。这时候,姜蝶卿才施施然登场,收割“苦主”们的感念拜谢,再赐下神砂符篆。
“信众”们感恩戴德地以血为引,原以为是还愿致谢,却落得生魂出窍,自己的身躯喂了恶灵。
风泠坐在一旁的石案边,阖着眼眸小憩。灯火昏黄,在她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这一夜显见的又是不得清闲。
商素音伏在案上,面前摊着两卷刚刚誊录完的符文图谱。
先前风泠将两具傀儡身上的禁制尽数逼出,现在已经被她一丝不错地拓下。再加上百年间收集的无数版本,反反复复推演了很多遍。
她揉了揉眼睛,抬头看向风泠,欲言又止。
事情可能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“说吧。”
风泠若有所觉地睁开眼。
“这两位确实是目前查获的最高等级的‘祭品’,他们身上的‘神砂’纯度很高,而且——”
商素音缓了一下,风泠便心领神会:
“是孃孃的?”
这世间除了神明的血,再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偷窃愿力的媒介。
商素音只能默然应是,心中苦涩不已。
这是最坏的情况。
神照以来,明堂和神庙屡屡清剿余孽混邪,但正气清风岂是一夕之功。
现在的祂大概已是半神之躯。
“既然都是神血,祂偷来的总不会越过孃孃给的。”
风泠走到那两具似乎没了气息的躯壳前。
薄薄的竹刃自袖间滑落,她斟酌了下。
选了左手食指,血珠滴落。
商素音后退两步,一应阵法准备到位。如果大师姐成功反制,她就能揪根溯源。
符篆成形。
风泠心念一动,那东西也跟着轻颤。
随着符篆打入躯壳,风泠竟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的愿力。
也是,一副空壳,不论注入了什么,反哺的还是原样。
姜蝶卿就是靠这些?
“祂在哪?”
“溪春山!”
这个结果简直让商素音难以置信。自秘境狙杀后,庄仙尊几乎把整匹山都掀了一遍。仙首伤愈后也曾反复盘查。
祂竟然还把老巢安那了,好一招灯下黑。
“素音,再来一次。”
风泠没有再取自己的血,而是另取出一片翎羽,从羽根处挤出半滴血。
可是符篆毫无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