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孃孃说她是自己活下来的,她起初不理解。
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已经是无比幸运的。她也知道“如果”两个字是这世间最无用的词。
可这两个字又是最能寄予期待和希望的。
所以她也曾无法克制地想:如果姜孃孃没有来,如果自己也死了,是不是还能和家人在一起?如果她还能和大家一起听夫子念书,那她会不会就知道孃孃说的哪吒了?
但舒栾还是想明白了,她记挂的人也一定记挂着她,她一定得好好活着,活得比那棵栾树还要坚强茁壮。
望月峰上的栾树是嘤嘤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,舒栾觉得这有些奇妙,毕竟她把嘤嘤当成自己找到的十五岁生辰礼。
人族地界挖来栾树可以在望月峰生存吗?
嘤嘤是只倔鸟,他觉得何舒栾在这里长出了新身体,那她的栾树也一定能种活。
栾树真的活了。
何舒栾也确实很高兴,高兴得想帮嘤嘤再修一处巢穴。
可她并不明白这对一只成年的鸢鸟意味着什么。
她的年岁太浅,见过的妖族也太少了,她无法理解那样突兀的转变。
她第一次见螣萤时,不过六岁。她甚至没敢细看“神仙姐姐”的模样,那样的妖冶夺目,只留下了亮晶晶像烟火一样的痕迹。所以在望月峰再见时,烟火再一次盛放,她无比自然地理解了妖皇是什么样的存在,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阿姐。
可是嘤嘤不同,她捡到的鸟儿只有巴掌大,没有修为,不会说话,就像她家乡里每年造访几月的小燕。
幼年的舒栾可以整日守在屋檐下,就看着它们飞进飞出,看它们衔泥巴筑巢。若燕子赏脸啄啄她洒在院中的米粒儿,女孩子能高兴一整天。
在舒栾眼里,嘤嘤和那些小燕没什么区别,只是格外漂亮些。
所以尽管嘤嘤变成了巨大的青鸟,修为深不可测,她却一如既往地与之相处。她意识不到,这样妖和成年的人族拥有一样的心智,一样的情思。
她那样天真地以为,嘤嘤为她种了树,她回些礼是理所当然、合乎礼法的。而且她之前造的房子太小了,不合适再用了。
不过那棵苍梧长得实在太高,她还不能凭虚御风,只得让青鸟一次次载她上去。如此合作捣鼓了许久,巢穴才修葺完工。
舒栾当时兴奋极了,她唯一不解的是孃孃奇怪的神色——神明似乎无法理解她们的喜悦。
是的,何舒栾还正儿八经地给嘤嘤张罗了一场乔迁礼。虽然唯一的客人拒绝了她们的邀请。
就这样一步不差的,她和嘤嘤拥有了共同的“家”。
·
记忆中的“家”就在眼前,风泠却恍若隔世,分不清、看不明。
只得拿指尖一点点拂过与往日别无二致的陈设,温润的触感慢慢盈满心房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风泠最后选了一把无比熟悉的竹椅坐下,这才轻声问道:
“师尊当时怎么想的?”
见她垂眉敛目、少有的不敢与他对视,庄衍炘突然起了逗.弄心思。
他虽然屈膝半跪,矮了身子去寻她的眼睛,却久违地露出些睥睨神色:“主君当时不明白,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
“?”
风泠被他问愣一瞬,却又瞧见左眼那颗小痣,一瞬间福至心灵。漫不经心地挑起他的下巴,反问道:
“我为何要明白?”
“反正主君说了算。”
仙尊不再与她拉扯,顺手就从旁边矮柜里掏出一卷密档,外加几封信。
“你明白章氏的心思,自然不会不知我的?”
这都那年的老黄历了,他还计较!
风泠简直无语凝噎。
密档是白日里章家姑娘的明堂记档,信是风泠写的,内容却提及多次章氏。
章觅苓,洛城章家长女;年十七,筑基圆满;大比十二期入选,排行第二百六十三位。
至于洛城章家,原是和暮安城絮家差不多的小家族,有点底蕴产业,稍有家学传承。
族中强者多为金丹境界,这一代的出了个元婴期,在洛城声望略起。不过,若是放到整个修仙界,此等家族就多如牛毛了。
如果风泠不认识安汀章氏,或许也会觉得这份档案平平无奇。
很不巧,她和章氏很熟,准确说是和他们的二公子很熟。一个归隐山林近千年,连厌幽浩劫都惊动不了的隐世家族,竟然出了个离经叛道,并且想以天下为己任的游侠?
风泠见过太多的奇人异事,这点事情本不至于放在心上。但如果这个游侠言之凿凿地说她命中孤绝,非章氏不可解。
她少不得稍稍分出神思,搭理一二。
毕竟图谋得如此张扬,她再不配合,岂不是有些不礼貌了?
只是,章觅苓这姑娘,似乎当真一无所知。
一个完全无辜,甚至颇有才德的诱饵?
他们好生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