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初试道场的步天梯原是故神旧物,有试炼道心、罗织幻境之能。
参选者一旦踏上步天梯,便会落入量身定制的幻境。按理说,这幻境旁人无法知晓、无法干预。
庄衍炘也并非有意借此窥人神思,怎奈何风泠与步天梯太过投契,竟然把他这个神器主人一同拉入了幻境。再加上魄影鉴心石与步天梯同出一脉,径自开启,待他发现已来不及了。
风泠其实有点疑惑,都说踏上步天梯即入幻境,怎么她眼前还是温润玉阶?其他道友为什么背了那么多藤蔓枝叶?
但既来之则安之,她如同寻常爬山般拄着青竹杖径直向上走,浑然不顾周遭修者举止奇异。
随着接近集贤台,身边同行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余她一人。风泠大失所望,这便是通过了?不提所谓窥人心、辨善恶的神赐幻境,她还没见到姜孃孃,好生可惜。
许是心中怨怼被察觉,眼前风云变幻,竟是故乡景色。
黑沉沉的焰火遮天蔽日,飘摇似浮萍的村落几欲倾覆。
“救——”
凄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,只余一片死寂。
十一岁的何舒栾单手拖着把狼牙弯刀,跌跌撞撞。她刚打开院门,便见昔日亲友姊妹们一概灰沉着脸。抬头看去,邪气缭绕的恶灵攀在高墙,笑眼盈盈。
弯刀划过,那影子寸寸崩裂。
黑焰与灵光交.缠,声势如潮起潮落,最终归于平静。
舒栾在浓稠到凝滞的静默中听到环佩琳琅,循声望去,唯有一片月光。
“!!”她用尽了力气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清浅的叹息响起,转瞬风清月明。
“多谢孃孃赐我灵体灵根,均翕必将竭尽全力!伏惟大道,九死不悔。”
神像前,及笄之年的少女右手抚心,左手持杖,话语铿锵。
玉阶再现,风泠仍旧有些遗憾:所谓幻境便是旧事重现吗,她点了一句就破了?
只不过,旁边那位白发神仙从何而来,怎得不曾见过?她好奇发问:“您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吗?”
那神仙似是笑了下,便没了踪影。
风泠也笑,接着往上走,却迎面撞上一群故人。
“栾姐姐你怎么又长高了?”
垂髫小童抬手比了比,未到风泠腰间,奇怪道,“昨天明明没那么高。”
“忘了阿栾交代你喝骨头汤来着?多吃肉肉,就能和阿栾一样高了。”
“小栾妹妹,我来给你送料子了,是给小侄女备得吗?”
“何姑娘,夫子今日落了讲义,烦请你转交。”
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,她却恍若隔世,这才是真正的幻境,勾人沉沦。
“栾姐姐/阿栾,改日见!”
“小栾妹妹回见。”
“再会,何姑娘。”
眼角湿润,笑靥深深,何舒栾郑重作别。
明光乍破,何风泠金丹已成。再之后,便是明堂首徒“踏尽承明梯万丈,一朝入道金丹成。”的风云故事。
“您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吗?”
“你,是庄衍炘?”
少女的疑问犹在耳边,阅遍记录的栗鸢大妖只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,周身翎羽都黯淡几分。
他当年看到的哪里是这些!?
皦皦这鬼灵精的,既然觉察到有人窥视,就算无法彻底控制幻境,更改些细节总是可以的。
当时简直浑似失了智,怎么没想到这蹊跷之处,怎么没翻出鉴心石来瞧瞧?
总有些人会绞尽脑汁地忘记些什么,又战战兢兢地想要翻出些旧事。
一而再再而三,他该忘的、不该忘的全想起来了。那么,皦皦的缚魂锁想必也解得差不离了。
庄衍炘这会有些想念骞翮那张淬过毒的嘴了,他做的好事啊!合该被骂。
.
这会子水镜里还没什么好看的,观礼台上的仙门百家忙着交际。墨长老瞧着行止有序的明堂学子,甚是羡慕。
“廖掌院啊,您这学宫办得是真好。”
“老夫来了那么多次,就没瞧见孩子们犯一点差错。”
“我这懒散样哪里有脸管教孩子们,以前是辛苦通仪和衍炘,现在嘛,多亏她们姊妹三个都顶事了。”
廖苿芸指着风泠三个笑道。
半晌无言的夏无尘顺势瞥向何风泠,见她正和絮濛讲小话,不由话中带刺:
“这大比的章程,是仙盟早就议定的。不过照章办事罢了,要正经顶事恐怕还为时尚早。”
“境主自然是严师,也不知仙源少主何时能担事?今日又能爬到那一阶?”
廖掌院冷了语气,她乐得有人夸小辈,孩子们出息就得夸,偏有些老家伙总扫兴。
“可不是?另外少主能不能重现仙首当年的英姿,让咱们能有再瞻仰承明万丈的福分?”魔族副使接了自家君上的眼色,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撺掇。
末了,他还闲闲地补一句,“毕竟要入翼然峰,可不能差同门师姐太多。”
这殿上修者除了絮濛,谁不是五感敏锐、消息灵通?
仙首当年踏尽承明万丈、一朝入道金丹成的英姿犹在眼前,现在更是成为当世最年轻的大乘圆满。仙源夏少主虽说年十三即结丹,颇有名望。但要与仙首作比,还是太自不量力了。
听了这热闹,客人们大多想笑不敢想笑,憋得慌——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更何况仙源还没败落呢。
自然也有洛南华这般不畏仙源的,笑得十分畅快。
“哈哈哈哈哈”
“那敢情好,百年了总该再出一个了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