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则去坐了中间主位,石祭酒居右边,商素音、崔子正肃容敛衣,分立左右。
廖掌院一句“你师尊”轻飘飘落下,看客却险些惊得摔了茶盏。
那个位子,可是明堂副掌院、翼然峰峰主,赤霄仙尊庄衍炘的!
虽说仙尊向来深居简出,近年更是一直闭关,这位子是由仙首何风泠坐着,可她自个儿还没正式出师呢。
就算仙首要收徒,也合该从大比胜者中挑选。仙源之巅那档子事,不就是仙源少主非要越过明堂、拜入翼然峰才闹出来的!
这百年大比还没开始呢,不知哪里来的小毛孩子,就能当仙首大弟子了?
莫非仙源是提前知道了,才故意缺席的!?
眼见廖苿芸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,众人只得一面盯着絮濛,一面窃窃私语,想琢磨出些门道。
絮濛到底年纪尚小,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灼人的目光。
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梦中,怎么这么轻易就见到廖城主了?就像梦里见过的神仙一样,神仙不仅温温柔柔地同她说话,还牵了她的手,还抱她了。
而且…而且……前辈好像很厉害,比之前想的还要厉害,现在竟然还要收她为徒!
“小道友,行过拜师礼了没?有兴趣学炼器吗?”
坐在絮濛左下首的墨长老偏头过来,问得颇为急切,还不由分说地塞了串九连环给她。
“爷爷这有点小玩意儿,拿着耍吧。”
不论是那师徒俩谁瞧上的弟子,一准是炼器的好苗子。此时不挖,更待何时?
絮濛捧着九连环,不知如何推拒。
“墨长老啊,您老当年哄骗仙首不成,如今又要故技重施吗?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稍远一些的位置传来。絮濛寻声望去,正是前日在天生桥边见过的琴修前辈,还朝她眨了眨眼。
小姑娘见着熟人,乱了半天的心终于定下来了。
那边洛南华也颇有些懊恼,仙首前儿个都到面前了,她居然没认出来,说出去不知要被取笑多久。
“南华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没个把门的?”墨长老被自家侄孙女截了话头,有些抓狂,“那分明叫邀请!仙首当年若是愿意来我器宗,你清音阁的法器哪里需要折腾那么些人。”
墨长老训完小辈,尤不甘心地望向絮濛。
商素音亲自来上茶点,恰好挡住絮濛的小小身影:“你老求才若渴,我们都明白,也是小辈的福气。可孩子还小,吓着了可不好。”
“能坐那个位置的,什么时候有胆小的?”墨长老吹胡子瞪眼,到底吃人嘴短,只得悻悻作罢。
那边仙源代表还是没到,魔族使君不肯罢休,扯着崔子正不放,非要与仙源换座次。
崔子正被他缠得头疼,正要开口敷衍,余光瞥见水镜。正望见一群褒衣博带的浅金色身影,当即如蒙大赦,连忙扯回袖子。
“您瞧,他们来了!这不就在下面呢!”
大抵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世人天性。
下边的明堂礼官同样将仙源弟子同魔族子弟安排在同一阵列,前后相挨。只是参选者众多,不比观礼宾客有数,仙源迟迟未到,位次便被先来的魔族顶了上去。
这会子仙源众人姗姗来迟,却要站回前边。
明堂礼官丝毫不怵,笑眯眯地搬出规程:参选者都需提前一刻到场,仙源已然迟到,位次自然作废。
大比初选的道场限制神识探听,絮家姐弟在散修那一块,远远听不清那边的情形。只见领头的仙门弟子神色淡淡,似未多言。倒是身旁随行之人上前理论,颇为倨傲,说着说着还动了气性。
礼官仍旧一副笑模样,旁边那魔族少年却不知听了什么,挥拳就打。
“无知小儿,好生放肆!”
一道灵光穿透广场屏障,威势丝毫不减,直射魔族少年。
礼官瞬间冷了神色,左手扯过魔族修士,右手祭出一方明荧石牌。
“境主无视大比法度,贸然对参选弟子出手,可是要与明堂为敌?”
石牌应光而碎,礼官急退一步、脸色惨白,抬首朝半空身绕彩云的大能冷声道。
“真是好大一顶帽子!”夏无尘嗤笑一声,周身彩云愈发绚烂,“何风泠教出的后生,都这般修为不济、只会说项?老夫不过好心指点一二。”
下边广场中的修者顿觉呼吸一滞、肩上似有千钧重压。
耳边滚烫,竟是明堂派发的苿果、苿叶悄然发热,随即勾连出朱光灿灿、青霞绵绵。一张密网铺开,众人这才喘出气起来。
得了庇护,观众们也分出些心神来瞧热闹:这仙源境主好好的观礼台不坐,非要来这里掺和,显见的是之前被仙首压了一头,今日来找场子。
不过,仙首怎得还未到?
咻—啪——!
转瞬之间,一道绿影撕开虚空穿云而过,带着浅浅血气,轰然砸在仙源弟子身前。
众人定睛看去,竟是一根苍翠竹杖。
至于那血——但见夏境主右手垂落,指尖血流不止。
“拜见仙首。”
人群之中,姜城卫士及明堂礼仪率先反应过来,齐齐躬身致礼。
“诸位辛苦了。”
柔和清气跃出裂隙、翩然而来,将众人扶起,也平息了密网。
那裂隙中又踏出两道身影,一道青衫简朴,一道殷红若血。
苿叶浮现、积累成阶。青衫客拾级而下;红衣魔族似是被拒绝,只得孤身上行。
“仙首好本事,既邀得魔君同行,怎不请魔君一道下来,也好论论礼?”夏无尘捻着指尖,语气讥诮。
风泠原是寻着点空闲,想趁机回翼然峰探望师尊,怎奈正遇着魔君郁孤桐,少不得耐下心接引一二。
这会儿更懒怠与这为老不尊的掰扯,只召出飞藤,轻飘飘甩到人前:“您既要论礼,吾也好心捎带一二,免得误了大比时辰,辜负故神嘱托。”
听她搬出故神,夏无尘只得冷哼一声,踏藤而去。
风冷则径自取回竹杖,交待礼官清算器物损失、医药赔偿,一并划到太一仙源账上,又朝絮溶、絮青略一点头。
絮家姐弟头脑木然,舒前辈便是仙首吗?怎么和风云录上画的小像完全不一样!?
她俩木愣愣地看着风冷行至高梯前,身侧白玉环灵光满溢。
只见随着风泠拾级而上,云雾渐起,梯上藤萝抚袖而分,露出白玉阶梯。
不过几息,风泠已行至玉阶尽头,再转身便是一身缥碧法衣,头戴谒云霜白羽冠,腰间却是深色丝绦缀血玉赤羽,右手竹杖吊一盏魂灯。
殿上司阍甩鞭唱报:“仙首归山!”
“恭迎仙首归山!”
阶下明堂修士单膝及地,齐声传报。
呼声在广场中回荡不休,絮溶心中震颤,不由喃喃:
“孤灯寒照雨,湿竹暗浮烟”①
风云录好像也没写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