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舒栾其实记得很清楚。
那日天光也甚好,她终于突破到练气圆满。
她当时想着,今日总能拜得姜孃孃为师了,因着身无长物,便摘了满怀的各色仙植仙草,用作束脩也合乎礼仪。
可等舒栾爬上望月峰,早是影去楼空。
唯有一只极通灵性的蜂鸟,叼着封信笺等她。
待她接过信来,那鸟儿也不见了。
再后来,当她独自横渡缈云川时,久违地想起了凡世学子念过的半阙词:“风泠泠,露泠泠,一叶扁舟深处横。”②
她从前总背错成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。
从今往后,再不会错了。
姜月明已经消失了,彻彻底底。
这是何风泠下山后打听到的第一件事。
无所不能的神明,以陨落为代价,平息了绵延百年的厌幽浩劫。如今,神庙矗立于西荒万山之间,接受各族供奉、万世景仰。
垂怜她的,大概是神明最后的辉光。
世事苍茫,等风泠一路跋涉赶到姜城时,明堂已成,大比在即。
市井间议论纷纷,步天梯乃是无上神器,幻境玄妙无比,通旧人旧梦。若能取胜,不但能得故神赐福,甚至有望拜入尊者门下。
风泠起初没想过再找个什么老师,她只是想再见姜月明一面。
哪怕幻境也好,至少能让她把宝刀物归原主。
谁曾想,等何风泠闷头爬了半天长阶,除了遍地藤萝,她只见到个古怪的白发仙人。
姜月明的影子,半个也无。
莫名其妙的,那些尊者就宣布她是魁首;接着,她稀里糊涂地跟着其他学生一起行了入学礼。
那个白发仙人也在尊位上坐着。
方才仪官通报过名号,叫什么来着?
应该认真听的,风泠正暗自懊恼,猛地听见一位面容和蔼的尊者温声询问:“何道友,既无师承,可愿在此择一良师?”
风泠这时候才意识到,这个仪式原是需要她开口的。
至于老师……?
她骤然想起来了。那个名字,孃孃的信里提过,还有传闻说,他是故神的子侄。
于是,她转向左侧,望向那位白发仙人,盯着他的栗色眼眸问道:“你,是庄衍炘?”
这是她上路追寻姜城以来,第一次开口说话,声音难免嘶哑颤抖。
那仙人端得是风仪雍容,却不知为何连应答的声音也跟着她颤:“是、我。”
闻言,风泠一把扯下颈间的狼牙月。双手捧起,躬身下拜,嗓音依旧喑哑难辨:
“孃孃找你。”
堂下众人还未看清她手中何物,就见庄仙尊已单膝及地,俯首应道:
“敛冥……万死不辞。”
.
山巅几缕清风拂下,掠过苍梧叶隙,送来一线透骨的寒香,将风泠纷乱的思绪涤荡出几分清明。
是啊,当年分明是庄仙尊朝她行的大礼,怎么到如今,反倒成了她矮上一辈?
大比之后,她为何去了翼然峰?
风泠恼恨地踢了踢苍梧枝桠,心中恨恨:连这段记忆也寻不见了……仙尊真真好手段。
如今细细想来,那只蜂鸟要么是庄衍炘指派的,要么就是这栗鸢大妖幻化的。
信笺上虽有故神印信,但那东西本就由身为信鸢的庄衍炘掌管。
既如此,这信中所言,多半不真。
从一开始,去明堂、寻姜孃孃就是庄衍炘早给她算好的。
若真是这般,那救她的姜孃孃……难道也是假的?
不对!
初上望月峰的几年,螣萤姐姐常来探望。而庄衍炘近年才得知她与阿姐的渊源。若那时便是他的障眼法,绝无可能瞒过阿姐。
因此,那时的姜孃孃应是本尊无误。
再之后,阿姐闭关,孃孃也日渐衰弱……而她苦于境界停滞,一心修炼。
这才被庄大仙尊钻了空子。
旧忆未解,新疑已生。
就算风泠素来是个稳当人,这般风波迭起,也难免着恼。
庄衍炘,他都干得什么破事!
她当初就一灵窍不通的凡人,被恶灵害了半条性命。是姜孃孃想方设法、穷极心力,才给她新造了具能修道的灵体。
凡她所有,皆为神赐。
难不成还有什么奇异之处,是他这神明子侄、炼器宗师所求的?
不合理啊。
她以前就查过,姜孃孃的印信不在明堂,而是归到仙源。
他为何要给出去?
罢了罢了,多思无益,反正此番仙源祀祖大典,她非去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