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西南,缈云川奔流跌宕,望月峰岿然屹立。
一川一峰共成天堑,界分出高原绝域。天光云气于此交汇,混沌殊异,俨然另一重天地。
故而世称“云天外”,是为妖族圣地。
正值春夏相交,望月峰顶,小荷初翻、池边榴花正燃。
一池缥碧,澄若明镜、兼有清香萦绕。
风泠倚着湖心亭栏杆小憩,长发顺着宽大袖袍垂落,颇为安逸。
层荷掩映、绰影幽幽,那鸦青身影怡然自得,螣萤不由感叹:“阿栾你这半点不着急的从容模样,真真是随了主上……”
“阿姐今日怎么得空来取笑我?”
风泠连眼睫也未抬,只晃了晃袖子,半是抱怨半是诉苦,“明知道我这脑阔里,是半点不得闲。”
自从旧忆破封,风泠的识海里尽是些看得着、摸不到的零碎光点,还到处乱窜,搅得她脑门胀痛。更恼人的是,半梦半醒间,她总能看见百年来庄衍炘各式各样的身影。
她就不明白了——师尊费了那么大劲,专封与他自己相关的记忆做什么?
还有心脉,风泠不觉得先前的痛楚只是幻象,可几番探查,竟找不到半分异常。
奇哉怪哉。
“自然是你交代的事有着落了。”
妖皇抖开一副卷轴,上有奇峰怪石,绝壁上一株苍梧傲然挺立。
见风泠懒懒散散地坐起来,面露疑惑,螣萤笑着解释道:
“瞧着是寒酸了些……
“但阿栾有所不知,栗鸢一族历来子嗣艰难,到了我这一辈,只剩庄衍炘一根独苗,还是个半妖,可不就只能窝在偏僻旮旯里?
“当年他改换门庭,凭着主上的引荐去了仙源。
“原以为早将老巢也搬了去,还是经你提起,我才着意去寻。
“旁的无甚奇异,唯有那结界瞧着设得精巧,不过……应当难不住我们阿栾?”
明堂大师姐虽拜入翼然峰,主修炼器,但蒙三尊教导,所学甚为广博。是以,螣萤觉得她必有法子。
风泠俯身越过栏杆,鞠了捧甘洌灵水醒神,顺便整理好衣冠。这才转向妖皇,正色道:“多谢阿姐,如此正合我意。”
正所谓,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①。
她实在被这些朝旋暮绕的残梦旧忆搅扰得心神不宁,但她又十分了解自家师尊,也是个锯嘴葫芦。既然不指望庄衍炘这始作俑者坦然相告,她便打定主意去探探栗鸢的昔日洞府,来个以毒攻毒。
风泠跟着妖皇风驰电掣地跨越大半个云天外,到了颇为寒冷的圣地西部。
一人一妖在崖底落定,仰首望去,更觉峰峦巍峨、险峻天成。
那棵苍梧瞧着是近在咫尺,实际上却难以触碰,料想是阵法结界的影响。
风泠却笑得粲然,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。
原来,翼然峰上的熔金崖与这地方如出一辙,显然是庄大宗师颇为得意的作品,这才原样重造了一个。
格局一致,想必此地结界的法门,也与峰里的别无二致,岂不简单?
“进去的法子我已晓得,接下来就不劳烦阿姐了,改日仙源再会?”
螣萤却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抱风泠。
“那劳什子大典,年年相同,有何意趣?往后我是不去了。”
她松开手,眼中掠过同样的促狭笑意,“反正在夏无尘那老匹夫眼里,妖族与明堂从来便是一体。你来望月峰渡劫,他就急急忙忙地往翼然峰送信,不就是怕连庄衍炘也重归妖族么?”
风泠也笑意渐深,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:“明白……咱们便遂了他的愿,坐实了去?”
一拍即合,自去各行其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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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泠在苍梧巢穴已住了好些时日,将这栗鸢旧居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,浑然不顾庄衍炘这原主人是否会察觉。
线索半点也无,倒是将养得精神好了不少,勉强算个收获。
今日天光好,她立在最高的枝头。极目远眺时,一抹明艳灼目的橙红陡然撞入眼底,灿若朝霞的花云在风里舒展。
竟是栾树。
妖族的地界,灵土丰饶、灵气盎然,仙草灵植遍野。但若是毫无灵脉的寻常树木……
无处扎根,就只能朝生暮死。
这棵栾树显然毫无灵气,何以生根,何以葳蕤至此?
但风泠无心细究。
因为认识何舒栾的,还活在这世上的,只有螣萤,除非那几年的望月峰还有第三个活物。
她已然明白了。神照元年的明堂大比,绝不是她和庄衍炘的初见。
至少,不是庄仙尊第一次见她。
装得倒真像啊。
她不无嘲讽地想:不愧是故神座下信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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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还得从广泽四年说起。
那是故神姜月明陨落第五年。
彼时何风泠练气三载,不过初识道途。
那一年,仙盟各部最后一次齐聚姜城,共议裁撤旧盟、各归山门之大事。最终,与会仙门约法三章:
其一,仙盟即日裁撤,各部自归山门;故神遗赠,尽归姜城,姜城托于妖族姥祖廖苿芸执掌。
其二,神器步天梯交由赤霄仙尊庄衍炘改造,以作日后明堂学宫的入学门户、试炼道场。
其三,待到学宫建成、步天梯通,便改元“神照”,并于神照元年三月辰日辰时,举行明堂首期大比,兼行故神祭礼。此后大比,定于逢“五”之岁举行,十年一期。唯整百之期,额外增辟一场,永为定例。
史笔如刀,刻下的不过寥寥数行。其间各路人物的千回百转却无从想起,便是专事记档的明堂问天阁,也难以事事详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