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的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,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。满座之中,似乎唯有沈冉一人,将这荒诞话本与现实一一对应。
沈冉知道不能再留,以她如今的身份,一旦被人看见在此听这种谋逆闲话,明日朝堂之上,少不得又是一场弹劾风波。她悄无声息起身,往正门方向退去。
离门口不过两步之遥,眼看便能脱身时,一队官兵却忽然冲入,最后一人将大门牢牢堵住。
沈冉僵在原地,有些窘迫的看着挡在门前的那人,正是身着绯红官袍的礼部侍郎王珩。
台上的说书先生第一个察觉到官差闯入,方才还眉飞色舞、侃侃而谈的模样瞬间收敛,“哗”地合上了折扇。
台下听众正听得入迷,见他忽然停住,纷纷催促:“怎么不说了?那大将军最后成功了吗?”
众人顺着说书先生的目光回头望去,这才察觉后堂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兵马司的差役。说书先生连忙弓着腰小步跑到领头官差面前,谄媚道:
“大人,我们这小馆子一向安分守己,不知各位今日驾临,是……为何事啊?”
那领头官差相貌平平,可一双眸子凌厉地盯着面前赔笑的说书人,冷冷道:
“东城兵马司例行巡查。”
“有人举报,此间闲舌馆散布言论,影射朝政,暗指靖安郡王与大将军心怀不轨、意图谋反!可是属实?”
这话一出,众人脸上都有了些惶惶之色,这说书先生吓得面无血色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就连站在门口、与王珩相隔几步的沈冉,也有些心惊肉跳。
她后悔得很,本是为了消遣进了这馆子,结果现在却惹祸上身!只是……这东城兵马司管一向只管治安,今日不知为何,竟连礼部侍郎王珩这等三品大员都亲自到场了。
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,沈冉知道,再也躲不过去。她索性抬起头,对着王珩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意。
“王兄,这么巧?你怎会在此?”
王珩目光扫过堂内森严的官兵回道:“今日本是蒋侍郎当值,只是他告了病假。此事又事关重大,无人可派,我便亲自来了。”
沈冉点点头,“原来如此啊。既然王兄有公务在身,我便不打扰了,府中还有事,先行一步。”
她说着,低下头便想从王珩身侧挤出门去。可王珩身形纹丝不动,反而结结实实将她挡了回来,沈冉笑容越发勉强:
“王兄这是何意?”
王珩无奈一拱手,“靖安郡王,你又怎会出现在此地?”
沈冉讪讪一笑,“王兄,我若说,我是因妹妹新丧,心中悲痛难抑,出来寻个地方散心解闷,你可信?”
王珩眸中多了几许理解,说出的话却也意有所指:
“郡王对令妹情深义重,在下佩服。只是今日,并非礼部单独办差,而是与东城兵马司联手。郡王即便现在走得脱,明日也躲不过御史弹劾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前方正在盘问的说书先生与领头官差。
“那位武大人,素有火眼金睛、过目不忘之名。郡王既然在此,今日光明正大留下说明,反倒无事;若是偷偷溜走,才是真叫人以为是做贼心虚。”
“……是这个道理。”
沈冉走也走不得,逃也逃不掉,只能视死如归地站在王珩身侧。
台下,说书先生与那位武大人正僵持不下。
说书先生满面惶恐,武大人眉头紧锁,显然并未问出想要的结果,似乎这时才留意到门口的王珩,以及他身侧的沈冉。
他示意手下稳住众人、继续盘问,自己则走了过来。直至距沈冉两三步远处行礼。
“下臣武仁,见过靖安郡王。”
沈冉对这名字、这面貌全无印象,只得尴尬笑道:“武大人不必多礼。”
人群中几个靠后接受盘问的百姓听见动静,胆大者当即失声:“是靖安郡王!郡王也在这里!”
本已瘫跪在地的说书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颤巍巍指着沈冉,哭喊起来。
“郡王!郡王您在这儿正好!您可以为小人作证啊!小人说的都是话本故事,绝无影射朝政、影射各位大人之意!小人冤枉!”
沈冉闻言有些窘迫地侧头看向王珩,她被夹在王珩与武仁之间,进退两难,再加上周遭百姓若有若无的偷瞥,迎着武仁探究怀疑的眼神,沈冉勉强一笑,开口道:
“说来话长,我只是途经此处,一时口渴进来饮茶。至于你们说的什么话本、国运……我确实未曾留意。”
可人群中立刻有眼尖的百姓接话:“不对啊,我明明看着郡王进来,在这儿坐了有两三盏茶的功夫了,莫非是我看错了?”
这话一出,武仁眼中的疑虑瞬间又重了几分,他再度对沈冉拱手,“郡王既在此处,不妨直言。人言可畏这个道理,郡王应该明白。”
沈冉有些欲哭无泪,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圆场。
“……想起来了,我确实听了一两句,可并未听出什么蔑视朝廷的言论。话本不向来都是这般?将军、小姐、惩奸除恶……不过是个寻常故事罢了。其余的,许是我心绪不宁,并未细听。”
武仁还想再问,王珩开口道:“武大人,郡王府近日连遭变故,郡王心绪不佳,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。如今人多眼杂,传出去恐生事端,不如暂且压下?”
武仁抿紧唇,冷冷扫视堂内众人,终于一挥手,“此闲舌馆多次被举报,影响恶劣。即日起,封禁一月以示惩戒,再行察看。”
说书先生顿时急了,扑上前哭喊:“不可啊大人!小民一家老小十几口,全靠这馆子活命!铺子一封,小人全家都活不成了!求大人开恩!”他情急之下,竟又把主意打到沈冉身上,连连叩首。
“靖安郡王!小民亲眼看着您从头听到尾!这真的只是话本故事啊!郡王您要为小民做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