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郡王府沈袅的闺房内。
沈父沈母端坐圈椅,青苗战战兢兢立在一旁,见二老神色忧虑,才开口。
“老爷、夫人,小姐她素来有主意,此番行事也算周全,绝不会出纰漏,您们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“胡闹!”沈母一拍扶手。
“她男装十三年,做郡王十年,这胆子倒是越发无法无天!这般行事,一旦露出马脚,整个郡王府都要跟着倾覆!”
沈母也横了青苗一眼。
“还有你。昔日教你医术,是为了护自己周全,不是让你由着她这般胡来!”
这话一出,青苗与沈骞顿时噤声,不敢再言。
便在此时,青禾扶着头戴帷帽的沈冉进来,沈冉一进内室,便随手摘下帷帽,丢在门边案上。
抬眸见父母端坐在此,神色古怪地看着她,才想起脸上还带着的蜡黄妆容,连忙解释:
“父亲,母亲,莫怕,这都是画上去的。”
青苗连忙上前为她卸妆,沈冉一边任由青苗擦拭,一边问:
“父亲,母亲,郑翎已经应允退婚,晚间便会上奏陛下。只是……女儿听闻,当年我郡王府,也曾收过镇国公府一枚定亲信物?”
沈父沈母本面目严肃深沉,听到这话才对视一眼,眼神都略有闪躲,片刻后,沈骞才故拍了拍膝盖。
“哦……为父想起来了,确有此事。那玉佩还是镇国公府的传家之宝,贵重得很。只是……年岁已久,当年迁居渔阳时,怕是不慎遗失了。”
沈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此刻又恢复了那张清俊白皙的少年面容。
“父亲,母亲,我还有几份公务要处理,二位先回房歇息吧。”
沈母又仔细叮嘱了几句,二人便有些急切得走了。
这间房内本就备着两套沈冉平日穿的郡王常服,不过片刻,她便已换回男装。出门前,她回头看向青苗。
“今日多谢你。待我将诸事处理妥当,必不让你再困于这方寸之地。”不等青苗回应,她已转身带上门。
一主一仆穿过小径,回到书房青禾仍有些不安。
“主子,今日虽逼得郑大将军同意退婚,可明日便是太后寿宴,他若是一时忙起来忘了上奏,事后反悔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沈冉苦笑。
“他最疼惜幼子性命,今日我与他已然撕破脸,他深知‘沈袅’是何等模样,即便镇国公夫妇同意,他也绝不会再娶。”
说着,行至西窗下落座。看着案上笔墨纸砚,她却犯了难。
按规矩,退婚一事需亲自上奏萧景渊,可问题是,她这些日子根本未曾静心练字,字迹与原先的靖安郡王截然不同,一旦递折,必然露馅。
折子必须上,却不能由她亲笔,她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这时外面又响起了管家的通传声。
“郡王,户部侍郎王珩大人求见,说是前来借一物。”
沈冉暗道,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。她立刻扬声:“快请。”
案上文房已备,沈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,侧头瞥了青禾一眼,暗自衡量了下力道,问道:
“好青禾,有没有法子,能让我这只手腕看起来肿一些,又不要太疼?”
“主子,您要做什么?”青禾有些不解。
“王珩即刻便到,我有要事托他帮忙。你只管让我这只手看起来不能执笔即可。”
青禾迟疑片刻,从多宝阁取来一卷素纱,细细缠在她右腕。
“主子不必真伤自身,只如此包扎,外人便看不出端倪。”
沈冉喜道:“妙极。”
日光一暗,门外身影已至,正是礼部侍郎王珩。沈冉抬眼看去,目光中便带了些恳切。
“郡王。”王珩躬身。
“王兄不必多礼。只是……我却不知,我这郡王府中,竟还有国库都没有的东西?”
“明日便是太后寿诞,诸事皆备,唯独缺一株合适的珊瑚。国库之中多是艳红珊瑚,可太后素来不喜红色,臣想起郡王府曾有年前番邦进贡的橘色珊瑚,故而斗胆前来相借。”王珩解释。
沈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这段情节,她隐约有些印象。
“那我便晚些,让余叔将物件派人送入宫中便是……只是眼下,我倒有一事,需要王兄相助。”
王珩的目光,顺着她薄薄的唇瓣移到她微微抬起晃动的右手上,便见那腕间层层缠纱,他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关切。
“郡王……你的手如何受伤了?”
沈冉故作轻描淡写,将手放下。
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只是我本应给陛下递一份折子,这只手偏偏用不上力,实在是苦恼啊,正巧王兄来了,这不,还要劳烦王兄代笔。”
沈冉将王珩按在那张本属于郡王的椅子上,又将笔递到他手中。
“镇国公府与我家早年为舍妹沈袅与郑大将军定下的婚约,今日经两家协商,决意解除。昔日大将军曾在陛下跟前提过此亲,如今解除自然也需上奏禀明。”
王珩一边斟酌措辞,一边落笔,写完后有些迟疑道:
“可近日大将军下十八抬聘礼之事,朝野皆知。如今突然退婚,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沈冉闻言心中略有惭愧。
她一心只想退婚,却未深思两家权贵骤然解除婚约,影响甚大。这其中的说辞口径,还须与郑翎统一,免得双方难堪。
思来想去,沈冉又拿起拟好的折子翻看两遍折子,终究没有盖上私章。不如先观望郑翎如何上奏,再行拟定不迟。
王珩见她将折子收起,似乎不打算呈递了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半晌问道:
“郡王……可是后悔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