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雨势渐歇,廊下的苏全忠只听得殿内又是一声巨响,无声叹了口气。
他暗忖,这位靖安郡王当真是命途多舛。从礼部被贬至尚仪宫,连降三品,本以为选秀事了便可官复原职,陛下连新任掌事都已暗中敲定,谁曾想,竟一头栽进了刺杀大案。
能被帝王一而再猜忌,还能全身而退的,古往今来,从无一人。郡王的前程,怕是彻底毁了……
正沉吟间,身前甲胄首领看着殿宇忽然开口。
“苏内侍。”
苏全忠回过神,一甩拂尘:“何事?”
“殿内似有火光。”
一缕淡淡的焦糊烟味,顺着门窗缝隙悄然飘出。
殿内,沈冉退无可退,双手被死死按在御案中央,再也动弹不得。
萧景渊早已失了理智,埋头在她颈间厮磨,滚烫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肌肤,任凭她如何挣扎踢打,都恍若不觉,悍不畏痛。
沈冉心中又恨又急。
这紫宸殿宽敞深邃,萧景渊分明早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,否则两次巨响,怎会半个人影都不见?
可殿外众人,就不怕他这位九五之尊真的出事吗?
火势渐大,热浪间歇袭来,火舌沿着门柱舔上帷幔,烟气蔓延。
沈冉终于抽出一只手,掌心狠狠抵住萧景渊的下颌,声嘶力竭地尖叫:
“着火了!快来人!着火了——!”
呼声未落,紧闭的殿门被人推开。
苏全忠与甲胄首领冲步入内,一眼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僵在原地。
御案之前一片狼藉,奏折余烬泛起星火点点,帷幔已被火舌卷住,浓烟四起。
而御案之上,陛下玄色衣袍被扯落半边,露出的肌肤滚烫泛红,整个人压着靖安郡王不肯移开。
而靖安郡王虽衣衫凌乱,一手却死护衣襟,一脚还踹在帝王胸腹之间,狼狈至极,又绝望至极。
四目相对,沈冉如同见到救命稻草,眸中含泪。
“苏内侍!快来……陛下他……他失了神智,快!快拉开他!”
苏全忠不敢耽搁,立刻扔掉拂尘小跑上前。
“陛下,奴才得罪了!”
他伸手去拉萧景渊的手臂,可帝王力道大得骇人,根本纹丝不动。
甲胄首领扫了一眼火势,见周遭已无易燃之物,不至于酿成大祸,当即当机立断,大步上前抱拳。
“陛下,末将得罪了!”
三人合力,一推二拉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将失控的萧景渊强行拉开,三人皆是冷汗涔涔。
沈冉也浑身脱力,感觉身上那股束缚全部消失,才瘫软在御案上,无力地喘着粗气。
那覆面甲士将昏沉挣扎的萧景渊安置进里间龙榻,又出门吩咐。
不过片刻,两名侍卫提着水桶快步而入,泼水、扑火、清扫灰烬,不到一刻钟,殿内便已收拾妥当,烛火重新燃起,将殿内照得通明。
四下再度安静,苏全忠和甲士二人面面相觑,眼神交错间,从御座上那具盖尸身,到御案上的沈冉,最终不约而同朝沈冉走去。
沈冉呼吸着清扫后稍显清爽的空气,头脑渐渐清明,可刚一抬眼,便见两道身影自头顶压下,一左一右,几乎将她周身的光线尽数遮挡。
苏全忠脸上已重新挂起那副万年不变的和善笑意。
“郡王殿下!陛下他……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言语间虽是关切,却暗含试探。
陛下传召郡王时,虽有几分情动难耐,可一剑斩杀刺客后,尚神志清醒,吩咐侍从将尸首置于御座设局试探。
可眼下这般模样……毫不夸张得讲,他苏全忠伺候两朝帝王,从未见过如此孟浪情急到把男子当做女子的情形。
这时,沈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,苏全忠连忙伸手去扶。谁知沈冉却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后退,低声呢喃“不必”。
苏全忠目光一顿,停在这位郡王脸上。
只见沈冉眼角眉梢染着未褪的春意,连嗓音都似乎比平日柔婉娇弱几分,全然不似平日清朗男儿姿态。
里间龙榻上又响起萧景渊痛苦的压抑声,一声接一声,沉闷难耐,渐渐微弱下去。
沈冉闻声便知今日不能再多留,连忙操着虚浮的嗓子开口。
“陛下病得不轻,情况凶险,苏内侍还是速速去请太医前来诊治。还有……劳烦公公在陛下醒后转告,臣便在偏殿等候,随时听候陛下问询。”
苏全忠略一沉吟,心中已有定计,当即躬身应道:
“既如此,便依郡王所言。只是郡王在陛下传召之前,切勿离开紫宸殿,老奴先代陛下应下了。”
沈冉连连点头。
“自然,自然。”
言毕,她在覆面甲士陪同下快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