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安摇了摇头,欲言又止,目光落向门外远去的浅紫色身影,眼神中一片复杂担忧。
翰林院外至紫宸殿不过百步之遥。
沈冉捧着一叠新绘完成的秀女画像,心底底气十足。
经周子安妙笔勾勒,画上女子个个气韵生动、风情万种,她不信,这般美人会入不了萧景渊的眼。
眼见天阴,主仆二人脚步也快了几分。
而此刻的紫宸殿。
殿门紧闭,窗棂全封,满室熏香沉沉浮浮。
萧景渊披散着墨色长发,未束冠,未着正装,坐在御案之后。一身玄色寝袍衬得他面色惨白,一双墨色眸子上方眉峰紧蹙,似在强行压制着什么。
一道黑影无声落地。
“主子恕罪,属下已从皇城东郊搜至全城,依旧寻不到那位名叫红豆的商人庶女。”
窗外雨滴噼啪敲打着窗棂,更添烦躁。
萧景渊抬手狠狠揉着太阳穴,隐忍到极致的不耐骤然爆发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御案上的奏折、砚台、玉玺绥带尽数被他扫落在地,殿内狼藉一片。
黑衣侍卫纵然见惯帝王盛怒,此刻也有些胆颤,冷汗涔涔浸透衣背。
殿内再无声息。
许久,萧景渊支着额角的手缓缓抬起,一双狭长凤眸布满猩红血丝,妖异惑人。
“没找到?”
“是……那处农舍的主人早已离京半年有余,据闻是去江南投奔亲族……依属下之见,那人多半是收了重金,逃之夭夭。”侍卫回道。
风雨更烈,呼啸着撞向殿宇。
“是属下办事不力,未能提前查清底细。彼时情况紧急,主子身中烈性药,属下只当那女子身世清白,却不想……还是遭人设计。”
“请主子赐死!”侍卫垂首待命,似萧景渊一声令下,他便会血溅当场。
萧景渊一张脸此刻被戾气缠得眉眼扭曲,他撇瞥了眼三步外侍卫腰间宝剑,一字一顿:
“你的命,朕暂且留着。”
“继续去查,查幕后下药之人,查那个叫红豆的女人。若是再无结果……你再赴死不迟。”
侍卫闻言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谢恩,退走前,他终究忍不住,怯怯问了一句:
“主子,您隐忍至此……实在辛苦,要不属下先为您寻一位女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凌厉目光扫来,侍卫再不敢多言,仓皇叩首离去。
隔壁偏殿。
沈冉支着脑袋坐在书案前,忽听得隔壁正殿方向,传来一声巨响,似有重物砸落。
她心下好奇,起身向着隔墙挪近了两步欲仔细听。可外头大雨滂沱,附耳过去时,却寂静得反常,暗道:或许是听错了。
方才她与青禾一路疾行,堪堪赶在大雨倾盆前踏入紫宸殿。谁知苏全忠回禀,“陛下正在处置紧要政务,不便见人。”便将她引至偏殿等候。
这一等,便是足足一刻钟,直到廊外脚步声响起,苏全忠甩着拂尘小跑进来。
“靖安郡王,陛下吩咐,要将秀女画卷呈进去。”
沈冉立刻起身,示意青禾将画卷抱起。苏全忠在前引路,一路行至紫宸殿正门。沈冉正要抬步入内,却被苏全忠伸手拦住。
“郡王留步。陛下只吩咐呈画卷,并未传召殿下,殿下还是先请回吧。”
沈冉闻言眉间一丝松快彻底散去,心头郁气翻涌。
她前前后后奔波数日,费尽心力修改画像,本想借着此事在萧景渊面前挣几分颜面,好早日脱离这紫宸殿重回礼部。可她没料到,萧景渊竟将她拒之门外。
“唉!”
沈冉轻叹一口气,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油纸伞,示意青禾将画像交接给苏全忠。
眼见正门在眼前合上,主仆二人这才离去。
紫宸殿内,龙涎香愈浓。
苏全忠抱着一叠画卷,小步走到御座之前。
只见自家主子额角开始渗汗,呼吸间皆是灼热潮气,苏全忠更是小心回禀:“陛下,靖安郡王将选秀女子的画像,呈来了。”
“画像……”萧景渊重复这二字,涣散的目光似是凝了一瞬,“呈上来,朕看看。”
苏全忠连忙将画卷一一展开,铺陈在御案之上。
只见画上女子个个神采灵动,风姿各异,绝非往日刻板匠气之作。
可萧景渊只是匆匆扫过一眼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头痛欲裂,眼底翻涌的却是近乎失控的躁热。
他随意指了两幅,气息已然不稳。
苏全忠垂眸一看,目光很快落向最中间那幅蓝衣画像,小声提醒:“陛下,这位是镇国公之女郑薇,家世容貌皆是上上之选。”
“一并传进来。”萧景渊挥了挥手。
这话一出,素来沉稳的苏全忠竟一怔,僵在原地半晌未动。自家主子素来冷情克制,今日这般失态,实属前所未有。
萧景渊察觉他迟迟未动,终于缓缓抬眸。
那双素来冷冽的凤眸里,此刻早已被猩红占满,痛色、躁意、与压抑的欲色交织,危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苏全忠瞬间了然,再不敢耽搁,连忙将余下画像草草卷起。
“奴才明白,天色已晚,风雨正急,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
话音刚落,人已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