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倒出乎意料。沈千机瞪眼:“林兄,你是解元,他是白身,哪有解元去见生员的道理?”
“学问不分贵贱。”林湛笑道,“他不是说有笔记吗?咱们去开开眼。”
于是次日,林湛带着沈千机、铁柱,找到了那家叫“悦来”的小客栈。客栈简陋,陈远住在最便宜的阁楼间,屋里除了一床一桌,就是堆得满满的书册。
陈远是个瘦弱青年,见林湛真的来了,手足无措:“学、学生陈远,拜见解元公……”
“陈兄不必多礼。”林湛拱手,“听说令尊有治河笔记,湛特来请教。”
陈远这才镇定些,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十几本泛黄的册子,还有一卷手绘的河图。
“这是家父在徐州时记的,”陈远小心翻开一本,“某年某月某日,某处河堤裂缝,用土石若干,工役若干,银钱若干……都记着。”
林湛细看,果然是第一手资料。记录详细到某日某时水位变化,某段堤坝土质分析,甚至还有对当时治河弊病的批评——当然,写得很隐晦。
“这些……太珍贵了。”林湛赞叹,“陈兄为何不自己整理刊行?”
陈远苦笑:“学生才疏学浅,且……且人微言轻,刊行了也没人看。听闻解元公关注实务,便想……或许能用上。”
林湛郑重道:“湛必善用。这些笔记,可否容我抄录一份?”
“解元公若不嫌弃,尽管拿去。”陈远眼睛亮了,“能派上用场,家父在九泉之下也欣慰。”
离开客栈时,林湛让铁柱留了十两银子——说是“抄录之资”。陈远推辞不过,收下了,眼圈有些红。
回小院的路上,沈千机感慨:“这陈远,倒是实诚人。那些笔记,若卖给书商,也能换些钱,他却只想着能有用。”
林湛抱着那箱笔记:“这才是真读书人。”
经过此事,林湛更坚定了筛选的原则。对于那些真诚交流学问的,无论身份高低,他都愿意见;对于那些攀附应酬的,一律婉拒。
又过了几日,连孙文远都看不下去了:“林兄,你现在是‘林四元’,多少眼睛盯着。这般挑选见客,会不会……得罪人?”
王砚之也道:“确实需把握分寸。有些邀约虽无深意,但背后关系复杂,完全不理睬,恐生嫌隙。”
李慕白建议:“不妨让沈兄代为出席一些场合,既全了礼节,又不耽误林兄读书。”
这主意好。沈千机拍胸脯:“这个我在行!喝酒应酬,我最拿手!保证既不得罪人,也不胡乱承诺!”
于是沈千机成了“林解元特使”,带着铁柱,出席各种不太重要但又不能完全不理的场合。他机灵,说话圆滑,总能既维持体面,又不落人口实。
周文渊给他准备了份“应酬备忘录”:“若谈及林兄,可说‘闭门苦读,备战会试’;若问及文章,可说‘学生不敢妄议解元文章’;若有人打探林兄喜好,一律回‘清心寡欲,唯好读书’。”
铁柱则负责盯紧沈千机,防止他喝多了乱说话——虽然沈千机酒量好,但铁柱还是不放心。
这样一来,林湛终于能安心读书了。那些雪花般的名帖,经过筛选、婉拒、委派,终于不再成为负担。
秋深了,院中那棵老槐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。林湛坐在窗前,翻看着陈远父亲的治河笔记,偶尔提笔记录心得。